监狱的铁门从里面打开了,棒梗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在里面待了三年,个子又蹿了一大截,肩膀宽了,胳膊粗了,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。左眉角那道疤还在,比几年前更深了,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。他的眼神变了,进去之前是阴,现在是一种说不清的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,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,像在打量一块石头。
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,是进去时穿的那件,现在肩膀撑得紧绷绷的,袖子也短了一截。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里头装着监狱发的几样东西——一条毛巾,一个茶缸子,一双布鞋。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看了看天,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秦淮茹站在马路对面的墙根底下,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大半,腰也弯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膝盖上还有一块补丁。她看见棒梗出来,腿就软了,跌跌撞撞地跑过马路,跑到他面前,一把抱住他,哭着喊:“儿子,妈想死你了——”
棒梗被她抱着,没动,也没回抱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木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秦淮茹哭得浑身发抖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棒梗皱了皱眉,伸手推开她。
“别哭了,丢人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是以前那种孩子气的嗓音,变得粗了,硬了,像砂纸磨过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。
秦淮茹愣了一下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张着,说不出话来。她看着棒梗,觉得这个儿子陌生了。以前棒梗虽然不听话,但至少会喊她一声妈,会抱着她哭。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眼神冷冷的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许大茂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也没刮,脸上青乎乎的,看着比三年前老了十岁。他走到棒梗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声音沙哑:“棒梗,出来了。”
棒梗看着他,眼神冷冷的,声音也冷冷的:“许叔,你也落魄了。”
许大茂的脸抽了一下,苦笑了一声,那笑容苦得像黄连,低下头,没说话。棒梗没再看他,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。秦淮茹跟在后面,小跑着,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。许大茂站在监狱门口,看着棒梗的背影,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转过身,走了。
棒梗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踩得地面咚咚响。秦淮茹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的,喊了好几声“棒梗,你慢点”,他头都没回。到了四合院门口,他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,看了几秒,推门走了进去。
院里正忙着做午饭,二大妈家的锅铲声叮叮当当,三婶家的油烟飘得满院都是。棒梗走进院门的时候,二大妈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,手里的盆差点掉了。三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看见他,往后退了一步。三大爷端着茶壶,茶壶歪了,茶水洒了一地。
棒梗没看他们,低着头,快步走过中院。走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,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门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但院墙外面,能听见机器的嗡嗡声,是从林国栋的工厂那边传过来的。他知道林国栋发财了,开了工厂,生意红火。他站在那儿,听着那嗡嗡声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他收回目光,进了贾家。秦淮茹跟在后面,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她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棒梗把布包扔在炕上,坐到炕沿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棒梗,你饿不饿?妈给你做饭。”秦淮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。
“不饿。”棒梗头都没抬。
秦淮茹站在那儿,手足无措。她想问棒梗在里面吃了多少苦,想问他还恨不恨她,想问他还认不认她这个妈。但看着棒梗那张冷冰冰的脸,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。她低下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,没出声,用手背擦了擦。
“妈。”棒梗突然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。
秦淮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。棒梗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,但还是冷的。
“林国栋的厂子在哪儿?”
秦淮茹愣了一下,声音发虚:“在城北,租的厂房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棒梗的嘴角翘了一下,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不干什么。就是去看看。”
秦淮茹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不敢劝,劝了也没用。她只能看着,看着儿子一步一步往前走,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深渊。
棒梗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院里安安静静的,傻柱家的门关着,西厢房的门也关着。院墙外面,机器的嗡嗡声还在,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喘息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转过身,看着秦淮茹。
“妈,我出去转转。”
秦淮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拉住他的手,声音发颤:“棒梗,你别乱来。”
棒梗把手抽回来,声音冷了下来:“我就是出去转转,不干别的。”
秦淮茹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,棒梗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腿软了,扶着门框才站稳。
走了快一个小时,他到了国栋机械厂门口。厂门是铁皮焊的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国栋机械加工厂”几个字。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,院里传来车床的嗡嗡声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走了。
他没进去,也没闹。他就是来看看,看看林国栋的厂子什么样。看完了,他知道了。林国栋发财了,厂子不小,工人不少,生意红火。而他,刚从监狱出来,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到四合院,天已经快黑了。秦淮茹站在门口等着他,看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,问了一句“去哪了”。棒梗没回答,进了屋,躺到炕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国栋的工厂,想着那些嗡嗡转的机器,想着那些干活的工人。林国栋有钱了,有厂子了,有工人了。他呢?什么都没有。他恨,恨得骨头疼。但他不急了,他有的是时间。他等得起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林国栋的工厂着火了,烧得精光。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笑醒了,窗外天已经亮了,公鸡在打鸣。
他坐起来,擦了擦脸,穿上鞋,出了门。院里静悄悄的,西厢房的门关着,傻柱家的门也关着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西厢房那扇关着的门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屋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得去找工作,不能在家闲着。但他不会放过林国栋,总有一天,他会让他付出代价。
秦淮茹坐在炕沿上,看着棒梗出去又回来,看着他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,看着他闭上眼睛睡觉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她知道,他心里有恨,恨得很深。她怕,怕他再出事,怕他再进去,怕他这辈子都毁了。但她不敢劝,劝了也没用。她只能看着,等着,熬着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框。她坐在方框里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日子还得过,不管她愿不愿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