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是在第三天下午彻底清醒的。之前两天她一直昏昏沉沉,醒一会儿睡一会儿,说胡话,喊棒梗的名字,喊小当和槐花的名字,有时候还喊贾东旭。傻柱守在床边,两天没合眼,眼睛红得像兔子,胡子拉碴的。林国栋每天下午来一趟,站一会儿,问问情况,放下水果或营养品,转身就走,不多待。
这天下午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秦淮茹正靠着枕头坐在床上,脸色还是蜡黄的,但眼神比前两天清亮了一些。她看见林国栋进来,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傻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苹果,削了一半,没削完,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水果刀停了。
“林国栋。”秦淮茹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的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知道我快死了。你能不能帮我把棒梗弄出来?我想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林国栋站在病床边,低头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秦姐,棒梗在服刑,我没办法。我不是法院院长,也不是监狱长。这事我帮不了你。”
秦淮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伸出手,想去拉林国栋的袖子,林国栋往后退了一步,她的手抓了个空,悬在半空中,哆嗦着,又缩回去了。她哭出了声,不是嚎啕大哭,是低声的抽泣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在黑暗中舔着自己的伤口。
“你恨我,我知道。”秦淮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带着哭腔,“你恨我当年害你,恨我偷你的东西,恨我去街道办告你,恨我跟你争老太太的房子。你恨我,我都知道。但棒梗是我儿子,他再坏也是我儿子。我快死了,我想见他一面。求你了,帮帮我。”
林国栋看着她,沉默了好几秒,才开口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秦姐,我不恨你。你当年害我,我生气,但不恨。你偷我的东西,我去报警,但不恨。你告我,我自证清白,但不恨。你跟我争房子,我打赢了官司,但不恨。我不恨你,但我帮不了你。棒梗坐牢,是他自己作的。偷东西,不是第一次了。法院判他,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他犯了法。你该恨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。”
秦淮茹的哭声小了一些,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,青筋凸起。她把手攥成拳头,又松开,又攥成拳头,反复了几次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你说得对,我该恨我自己。是我没把他教好。他小时候偷东西,我不打他,不骂他,还护着他。他长大了,偷成了习惯,改不了了。是我害了他。”
她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林国栋,眼神里的恨没了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:“林国栋,你走吧。我不求你了。”
林国栋看着她,没说话,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傻柱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,水果刀还攥在另一只手里。他看着林国栋出来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林国栋从他身边走过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锤子砸在地上。
傻柱跟出来,站在走廊里,看着林国栋的背影,喊了一声“林哥”。林国栋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傻柱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声音发虚:“林哥,真没办法吗?秦姐都快死了,就想见棒梗一面。”
林国栋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她早该想到这一天。棒梗坐牢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她要是真想见他,早就可以去监狱探视,不需要通过我。她来找我,不是想见棒梗,是想让我替她想办法把棒梗弄出来。我办不到,也不会去办。”
傻柱低下头,没说话。林国栋拍了拍他肩膀,说了一句“你守着她,我走了”,转身走了。傻柱站在走廊里,看着林国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病房。
秦淮茹还靠在枕头上,眼泪已经不流了,脸上绷得紧紧的,像一张干裂的河床。她看见傻柱进来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声音沙哑:“傻柱,你也走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傻柱把苹果和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,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过身,走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他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,把烟掐灭了。
他想起以前秦淮茹站在院里骂他的样子,想起她坐在地上撒泼的样子,想起她跪在地上求他的样子。现在她躺在这里,瘦得皮包骨,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叹了口气,蹲在走廊里,抱着头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林国栋骑在回厂里的路上,夕阳挂在西边,橘红色的光洒在路上,把整条街染成了暖色调。他骑得不快不慢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秦淮茹刚才说的话——“我快死了,我想见棒梗一面。”他帮不了她,也不想帮她。不是心狠,是没办法。棒梗在服刑,不是他说见就能见的。她要是真想见,早就可以去监狱探视,不需要等到现在。她来找他,是想让他托关系,走门路,把棒梗弄出来。他办不到,也不会去办。
回到厂里,天已经快黑了。傻柱不在,老陈在车间里干活,车床嗡嗡地转。林国栋走进办公室,坐到桌前,从空间戒指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秦淮茹肺癌晚期,求见棒梗,拒绝。”合上笔记本,收进戒指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秦淮茹还能活多久?”
“根据医院诊断,肺癌晚期已经扩散,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三个月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院里黑漆漆的,车间的灯还亮着,车床嗡嗡地转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穿上工作服,进了车间。
车床嗡嗡地转,他拿起一块圆钢,夹好,拿起车刀,开始干活。铁屑飞溅,他的手很稳,一刀一刀地走。秦淮茹的事,他没再多想。她快死了,他帮不了她,也不想帮她。不是心狠,是没必要。她这辈子,作了太多孽,能活到现在,已经是命大了。
他放下车刀,关了机器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里照得惨白。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,狗也不叫了。院里安静极了,像一座坟场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转身走出车间。
傻柱还没回来,还在医院守着。林国栋锁了车间门,回了宿舍,躺到行军床上。他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,眼睛酸了,也没闭上。
秦淮茹快死了,棒梗在坐牢,许大茂睡桥底下。当年害他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倒了。他应该高兴,但他高兴不起来。不是同情,是一种空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里照得惨白。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,狗也不叫了。院里安静极了,像一座坟场。但林国栋知道,这安静底下,还有暗流在涌动。秦淮茹死了,棒梗出来以后还会不会来找他?他不知道,但他不怕。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