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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趴在坑沿,左臂的金属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他看着王有才手里那个写着爷爷名字的坛子,喉咙发紧。
“你他妈的……”李青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把我爷爷的骨灰还给我。”
“还?当然要还。”王有才蹲着没动,那张干瘦的脸笑得像揉皱的牛皮纸,“但得按规矩来。李小子,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——左胳膊都变成铁疙瘩了,这玩意儿留着,迟早把你整个人都吞了。”
他慢慢站起身,把坛子悬在坑边一堆碎石上方。只要一松手,坛子就会摔得粉碎。
“自废左手。”王有才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用你那还能动的右手,把你这条铁胳膊砸断。砸了,我就把骨灰还你。”
李青山盯着那个坛子。红布封口,陶土坛身,黑漆字迹——确实是老家装骨灰用的那种土坛子。爷爷下葬时,他亲手把骨灰装进去的。
可不对。
王有才单手托着坛子,手臂连抖都没抖一下。那坛子加上骨灰,少说也有七八斤重,这老神棍瘦得跟麻杆似的,托得这么轻松?
李青山心里一动,脸上却露出挣扎痛苦的表情。他撑着坑沿往上爬,动作笨拙,左臂的金属鳞片刮蹭着土壁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我……我做不到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半个身子爬出坑洞,右腿还挂在坑里,“这手……没知觉了……”
“那就用石头砸!”王有才厉声道,同时往后退了半步,“快点!老子没时间跟你耗!”
李青山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,像是体力不支。就在这一瞬间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右侧废墟阴影里,有个魁梧的身影举起了什么东西——
是枪!
不是真枪,枪管粗短,前端装着个玻璃药瓶。
麻醉枪!
李青山几乎本能地侧身翻滚,左臂在地面一撑。金属鳞片与碎石摩擦,迸出一串火星。与此同时,他感觉到左臂深处传来一阵灼热——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滚烫的、仿佛烧红铁块般的温度。
“嗤啦——”
包裹左臂的破烂衣袖瞬间焦黑、卷曲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金属鳞片。那些鳞片此刻正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刚从炉子里取出来。
王有才脸色一变:“大奎!再来!”
阴影里的魁梧汉子——正是之前在祖坟山开面包车那个保镖——再次扣动扳机。第二发麻醉弹破空而来。
李青山这次没躲。
他迎着麻醉弹的方向猛冲过去,左臂在身前横扫。金属鳞片与麻醉弹碰撞的瞬间,玻璃药瓶炸裂,里面的麻醉剂溅在鳞片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却没能渗透分毫。
而李青山的左手,已经抓住了那个骨灰坛。
入手瞬间,他心里一沉。
太轻了。
轻得像空心的塑料玩具。
他五指发力一扣——坛底“咔嚓”一声裂开,不是陶土碎裂的闷响,而是树脂断裂的清脆声。碎片从指缝间掉落,坛身在他手里轻飘飘的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假的?”李青山抬头,看向王有才。
老神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,反而露出计谋得逞的狞笑。他松开了托着坛底的手。
坛身落地,摔在碎石堆上。
没有骨灰飞扬。
只有一团黄色的浓烟从碎裂的坛底炸开,瞬间将李青山笼罩。烟雾刺鼻,带着浓烈的雄黄味,呛得他眼睛发酸、喉咙发痒。
“咳咳——!”
李青山屏住呼吸,左手在烟雾中胡乱挥舞。金属鳞片刮开浓烟,却看不清周围任何东西。雄黄粉钻进鼻腔,刺激得他头晕目眩。
就在这黄色烟雾最浓的时刻,他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——
“叮。”
金属撞击石子的声音。
来自脑后。
李青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左臂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后一抡,五指张开,在浓烟中猛地一抓!
“锵!”
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他抓住了一根冰冷、粗糙的铁器。五指收紧,金属鳞片与铁器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透过逐渐散去的黄色烟雾,李青山看清了手里的东西。
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钎。
钎头磨得尖锐,正对着他后颈的位置。如果不是左手回防得快,这根铁钎现在已经刺穿了他的脖子。
而握着铁钎另一端的人……
不是王有才。
也不是那个叫大奎的保镖。
是个女人。
五十来岁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插着根木簪。她脸上皱纹很深,眼神却亮得吓人,此刻正死死盯着李青山异变的左手,嘴角往下撇着。
“狐仙家的手艺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又干又哑,像老树皮摩擦,“你这胳膊,是胡三太奶那一脉的‘金鳞化骨手’?”
李青山没听懂。他左手发力,想把铁钎夺过来。
女人却突然松手。
铁钎被李青山夺到手里,女人却借着这股力道往后飘退了两步,动作轻得像片叶子。她站定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看向王有才。
“王有才,你这单生意,可没说实话。”女人冷冷道,“这小子身上带着胡家的印记,你让我来动他,是想害死我?”
王有才这会儿已经退到了废墟边缘,干笑道:“胡老仙,您这话说的……我哪知道他和胡家有关系?再说了,您不是一直想找胡三太奶讨个说法吗?这现成的机会——”
“放屁!”被称作胡老仙的女人厉声打断,“我和胡三太奶的恩怨,是我们狐仙一脉内部的事。你一个外人,想拿我当枪使?”
她说完,又看向李青山,眼神复杂:“小子,你左手这金鳞,是谁给你种的?”
李青山握着那根铁钎,左臂的灼热感正在慢慢消退。他盯着这个女人,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狐仙?胡三太奶?金鳞化骨手?
这些词他一个都没听过。但这女人刚才那一钎,是真想要他的命。如果不是左手异变后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,他现在已经死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李青山哑声道,“我这条胳膊,是自己变成这样的。”
“自己变的?”胡老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‘金鳞化骨手’是胡家秘传的保命术,要用百年狐仙的尾骨粉混着朱砂、金粉,种进活人骨血里,再以秘法催动,九死一生才能成。你说自己变的?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仔细打量着李青山的左臂:“鳞片已经蔓延到肩膀了……看这颜色,种金鳞的那位道行不浅啊。胡三太奶亲自出手了?”
李青山越听越糊涂。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——这女人似乎很忌惮所谓的“胡三太奶”。
“是又怎样?”李青山故意道,“你要动我,不怕胡三太奶找你算账?”
胡老仙脸色一僵。
就在这时,王有才突然大喊:“胡老仙!别被他唬了!胡三太奶十年前就闭死关了,根本不可能出来给人种金鳞!这小子在诈你!”
胡老仙眼神一厉。
李青山心里暗骂,这老神棍真他妈会拆台。
“好小子。”胡老仙从怀里又摸出一根铁钎,这根比刚才那根更细更长,钎头泛着幽蓝的光,“不管你这金鳞是哪来的,今天既然碰上了,我就得试试它的成色。”
她手腕一抖,铁钎如毒蛇吐信,直刺李青山心口。
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!
李青山根本来不及躲。他只能把左臂横在胸前——
“铛!”
铁钎刺在金属鳞片上,爆出一团火星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李青山连退三步,左臂传来一阵酸麻。但鳞片完好无损,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胡老仙眼睛一亮:“好硬的鳞!”
她手腕连抖,铁钎化作一片蓝光,暴雨般刺向李青山周身要害。咽喉、眼睛、腋下、膝盖——全是鳞片覆盖不到或者覆盖较薄的地方。
李青山只能拼命挥舞左臂格挡。
“铛铛铛铛——!”
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。李青山被打得节节后退,左臂虽然能挡住铁钎,但每一次碰撞传来的震动,都让他半边身子发麻。更可怕的是,他右腿还挂着伤,动作根本跟不上。
这样下去,迟早会被刺中要害。
李青山咬紧牙关,在又一次格挡的瞬间,左手五指猛地张开,不顾铁钎的锋锐,一把抓住了钎身!
“撒手!”他怒吼一声,左臂肌肉贲张,金属鳞片再次泛起暗红——
“咔嚓!”
铁钎被他硬生生掰断了。
胡老仙握着半截铁钎,愣住了。
她盯着李青山左手上那截断钎,又看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狂热。
“好……好力道!”她喃喃道,“这金鳞的品相,比我想的还要好……”
她突然把半截铁钎往地上一扔,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奇怪的手印,嘴里开始念念有词。
李青山心里警铃大作。他虽然不懂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,但本能告诉他——不能让这女人把咒念完!
他抡起左臂,朝着胡老仙冲了过去。
可就在他冲到一半的时候,胡老仙突然睁眼,对着他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是淡黄色的,带着一股甜腻的腥味。
李青山闻到味道的瞬间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、扭曲。废墟、天空、王有才那张幸灾乐祸的脸……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。
他脚下一软,单膝跪地。
左臂的金属鳞片还在泛着光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胡老仙慢慢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抚摸着他左臂上的鳞片。
“真是好东西啊……”她叹息道,“有了这金鳞,我就能炼出‘狐仙骨’了。到时候,胡三太奶那个老不死的,我看她还怎么压我一头……”
她的手顺着鳞片往上摸,摸到了李青山的肩膀,又摸向他的脖子。
“小子,别怪我。”胡老仙轻声道,“要怪,就怪你命不好,得了不该得的东西。”
她的指甲突然变长、变尖,像五根细长的铁针,对准了李青山的咽喉。
李青山想动,可身体像灌了铅,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五根指甲越来越近——
“胡老仙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胡老仙动作一顿。
李青山用尽最后力气转动眼珠,看向声音来源。
废墟的另一头,不知何时站了个老头。
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,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根焦黑的木棍。老头脸上满是污垢,但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,正静静地看着这边。
“这人,你不能动。”老头说。
胡老仙慢慢站起身,脸上的狂热褪去,换上了警惕:“老柴头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路过。”被称作老柴头的老头用木棍敲了敲地面,“给个面子,放了他。”
胡老仙笑了,笑声又尖又利:“老柴头,你一个看坟的,也配跟我要面子?这小子身上的金鳞,我要定了。你敢拦,连你一起炼了!”
老柴头没说话。
他只是慢慢举起了手里的木棍,对准了胡老仙。
棍头,有一点暗红色的光,幽幽亮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