狱警推开监室的门,喊了一声“贾梗,出来”。棒梗正蹲在墙角叠被子,被子叠成豆腐块,棱角分明,是他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手艺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跟着狱警走出监室。走廊很长,头顶的灯管白惨惨的,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狱警推开办公室的门,让他进去,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贾梗,你母亲去世了。”狱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棒梗站在办公桌前,两只手垂着,低着头,盯着那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写着“贾梗收”三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傻柱写的。他看了好几秒,才伸出手,拿起信封,拆开,抽出信纸。信纸上只有几行字——“棒梗,你妈走了。肺癌晚期,没受什么罪。你放心,后事我办了,骨灰盒暂时放在殡仪馆,等你出来再安排。傻柱。”
他把信纸叠好,塞回信封,把信封揣进兜里。抬起头,看着狱警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不大但很平静:“哦。”
狱警愣了一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,眉头皱了一下,问了一句:“你不难过吗?”
棒梗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在监狱里干了不少活,关节变粗了,指甲盖上有几道黑印子,洗不掉了。他把手指攥成拳头,又松开,又攥成拳头,声音闷闷的:“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让她过好日子,死了难过有什么用?”
狱警看着他,沉默了好几秒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,推过来,声音缓了一些:“这是你母亲的遗物,你收好。”
布包不大,用一块旧手绢包着,手绢已经发黄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棒梗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人他认识,是他自己,七八岁的时候拍的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两个酒窝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——“棒梗,妈想你。”他的手抖了一下,把照片翻过来,盯着上面那个小孩的脸,盯了好几秒,才把照片塞回布包,把手绢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的。
狱警摆了摆手,他转过身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头顶的灯管还是白惨惨的,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。他走得很慢,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回到监室,同监室的人正在打牌,看见他进来,有人问了一句“咋了”,他没回答,走到自己的床位前,坐下来,把那个布包从怀里掏出来,塞到枕头底下。
同监室的人见他不说话,也没再问,继续打牌。
棒梗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床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妈的脸。他想起他妈年轻时的样子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两个酒窝,跟他照片上的一样。他想起他妈站在院里骂人的样子,想起她坐在地上撒泼的样子,想起她跪在地上求人的样子。他想起他妈最后一次来看他,隔着玻璃,哭着说“棒梗,妈等你出来”。那时候他转过头,没看她,也没说话。他后悔了,但他不会说出来。
晚上熄灯了,监室里黑漆漆的,只有走廊里的灯亮着,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框。棒梗把被子蒙在头上,缩成一团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,攥在手心里。手绢是软的,照片是硬的,硌得手疼。他把布包贴在脸上,闻到一股霉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熟悉的味道,是他妈身上的味道。
他的眼泪掉了下来,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到枕头上,湿了一小块。他没出声,把被子裹得更紧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在黑暗中舔着自己的伤口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了床,叠好被子,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,跟着队伍出去放风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他眯了眯眼,看着高墙上的铁丝网,心里说——妈,你放心,我出去以后,好好做人,不偷了,不抢了,找个工作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你等我。
他走回监室,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,打开,拿出那张照片,看了好一会儿,又塞回去,把手绢重新包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
同监室的人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日子还得过,不管他愿不愿意。他妈死了,他哭过了,但没人知道。他得活着,活着出去,重新做人。这是他妈临死前最后的心愿,他得做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