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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柴头手里的木棍亮着暗红色的光,那光不刺眼,却让胡老仙脸上的肌肉抽了抽。
雨还在下,打在废墟的瓦砾上噼啪作响。
“老柴头,”胡老仙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,“你真要管这闲事?这小子身上的东西,不是你一个看坟的能碰的。”
老柴头没答话,只是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走得很慢,脚踩在泥水里几乎没声音。可胡老仙却往后退了半步,手里的铜铃攥紧了。
就在这僵持的当口,废墟另一侧的黑暗里,突然窜出个人影。
是个瘦得像猴子的男人,穿着件湿透的蓝布衫,手里拎着根锈迹斑斑的铁钎,直扑李青山而来!
李青山左臂的金属鳞片瞬间炸起,可那瘦猴男冲到近前,铁钎却只是虚晃一下,擦着他耳边过去。两人身体交错的一刹那,李青山看清了对方胸口挂着的东西——一枚巴掌大的黑木牌,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胡”字。
瘦猴男的脚步很怪,脚尖点地,身子轻飘飘的,正是胡家那套“鬼步”的路子。
“村口有困灵阵,王有才布的。”瘦猴男的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快得像打枪,“往西,过老槐树,别回头。”
说完这话,他猛地一拧身,铁钎故意在李青山左臂鳞片上划出一串火星,自己却借力往后翻了个跟头,一头扎进雨幕深处不见了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胡老仙和老柴头都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赵三?!”胡老仙脸色一变,“这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他话音未落,废墟外头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。
“就在里头!那活僵尸就在宗祠里头!”
“刘婶说了,就是李青山!他被黄大仙上了身,手都变成铁爪子了!”
十几个壮年村民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锄头、铁锹,还有两把自制的土枪。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,头发凌乱,眼睛通红,正是刘婶。
她一进来就看见了李青山。
李青山这会儿半跪在泥水里,左臂从手肘往下全覆着青灰色的金属鳞片,雨水打在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肩胛处被钩子撕开的伤口还在渗血,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“你们看!你们看啊!”刘婶指着李青山,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,“我亲眼看见的!他这手……这手不是人的手!他是被黄大仙害死的,现在变成活僵尸回来索命了!”
村民们举着火把,火光在雨幕里摇晃,照得一张张脸又惊又惧。
李青山咬着牙,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,鳞片一片片收拢起来,露出底下还没完全金属化的皮肤:“刘婶,你听我说,我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!”刘婶尖叫着打断他,“我男人就是跟你上了趟山,回来就疯了!现在还在炕上抽抽呢!就是你害的!”
她身后的村民开始往前涌。
李青山往后退,脚后跟踩进了一个塌陷的坑里,泥水没到了小腿。他不能动手,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兄弟,是被骗了、被吓坏了。
“王大师说了!”刘婶又喊,“这活僵尸怕人多,怕阳气!咱们一起上,把他捆了送到村口法坛去!王大师有办法!”
王有才。
李青山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。他抬眼往废墟外看,雨幕深处,隐约能看见村口方向有火光晃动,还有铃铛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捆了他!”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两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举着麻绳就冲了上来。
李青山侧身躲开第一个,第二个却已经扑到了背后。他下意识抬起左手——鳞片瞬间炸开,青灰色的金属光泽在火把下泛着冷光。
那村民吓得往后一仰,摔进了泥坑。
“他还敢动手!”刘婶的声音更尖了,“开枪!开枪打他腿!”
拿土枪的两人手都在抖。
就在这时,废墟外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何必这么麻烦?”
王有才撑着把黑伞,慢悠悠从雨里走出来。他身后跟着个大个子,正是之前那个叫大奎的,手里拎着个带钩索的弩机。
“李青山,”王有才站在废墟边缘,伞沿往下滴着水,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自己走过来,让我把你身上那邪物取了,我保你一条命。”
“保命?”李青山啐出一口血沫,“保成林小月那样?”
王有才脸色一沉。
他朝大奎使了个眼色。
大奎举起弩机,对准李青山,“咔”的一声机括响,一道黑影破开雨幕直射而来!
李青山想躲,可脚下泥坑太深,身子一歪,那黑影已经到了眼前——是根小指粗的钢索,前端带着个三爪钩子,寒光闪闪。
“噗嗤!”
钩子扎进了他右肩胛骨偏下的位置,穿透皮肉,卡在了骨头上。
剧痛让李青山眼前一黑,差点跪下去。
“拉!”王有才喝道。
大奎猛地往后拽钢索。李青山整个人被拖得往前一扑,肩上的伤口被扯开,血喷了出来。
但他没松劲。
就在身体被拖离泥坑的瞬间,李青山左手猛地抓住绷直的钢索,金属鳞片摩擦钢索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他腰腹发力,不是顺着拉力往前,而是借着这股力,狠狠往后一拽!
大奎没想到这茬,被拽得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。
他体重得有一百七八十斤,这一冲,正好踩在废墟边缘一块松动的石板上。
“轰隆——”
地基又往下沉了一截。
碎石、泥土、断裂的木梁哗啦啦往下塌,连带着周围一片都开始倾斜。村民们惊叫着往后躲,刘婶站得最近,脚下一滑就摔进了泥水里。
“救命!拉我一把!”她胡乱挥舞着手。
离她最近的一个村民伸手去拉,可手刚伸出去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“刘、刘婶……你脚底下……”
刘婶低头看。
她右脚陷在泥里,泥水正“咕嘟咕嘟”往上冒泡。而就在她脚踝边上,一只枯干得只剩皮包骨的人手,从泥里钻了出来,五指死死扣住了她的脚脖子。
那手干瘪发黑,指甲又长又弯,像老树的根须。
“啊——!!!”
刘婶的惨叫声撕破了雨夜。
那只手正拽着她,一点一点往泥沼深处拖。泥已经没到了她的小腿肚,而且还在往上漫。
“救我!快救我啊!”刘婶疯了似的去掰那只手,可那手硬得像铁钳,纹丝不动。
村民们吓傻了,没人敢上前。
李青山忍着肩上的剧痛,看了一眼那只枯手——手腕往上还埋在泥里,看不清全貌,但那种干枯的质感,让他想起了井底那些菌丝裹着的人形。
王有才也看见了。
他脸色变了变,往后退了两步,低声对大奎说:“先撤。”
“那刘婶……”
“管不了。”王有才转身就往雨里走,“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大奎看了一眼还在惨叫的刘婶,咬了咬牙,收起弩机跟着王有才跑了。
废墟里只剩下李青山、老柴头、胡老仙,还有一群吓破胆的村民。
刘婶的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泥里。
她不再叫了,只是瞪着眼睛,看着李青山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,左手鳞片再次覆盖,朝着泥沼走了过去。
“你干什么?”胡老仙厉声道,“那底下东西不简单!你找死别拖累别人!”
李青山没理他。
他走到泥沼边缘,蹲下身,伸出左手,抓住了那只枯手的手腕。
触感冰凉,硬得像石头。
泥沼深处传来一阵“咕噜咕噜”的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。拽着刘婶的力道猛地加大,李青山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倾,左臂鳞片与枯手摩擦,溅起一溜火星。
老柴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。
老头手里的木棍,轻轻点在了泥沼表面。
暗红色的光晕开,泥水像是被烫到一样,“嗤”地冒起一股白烟。那只枯手猛地一颤,松开了刘婶的脚踝,“嗖”地缩回了泥里。
刘婶瘫在泥水边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李青山松开手,看了一眼老柴头。
老头收回木棍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往西,过老槐树。现在走,还能在天亮前出阵。”
胡老仙盯着老柴头,又盯着李青山,最后冷笑一声:“老柴头,这笔账我记下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雨幕里。
李青山撑着膝盖站起来,肩上的钩子还扎在肉里,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他看了一眼那些还愣着的村民,什么也没说,转身朝着西边,一头扎进了漆黑的雨夜。
身后,刘婶的哭声和村民们的嘈杂声渐渐远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