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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砸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李青山咬着牙,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跑。肩胛骨上那铁钩子还扎着,每跑一步都扯着皮肉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但他不敢停,身后那帮村民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追上来,还有胡老仙那阴恻恻的眼神,像毒蛇一样黏在背上。
老槐树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。
雨幕里,前方隐约出现一团更浓的黑暗,枝桠张牙舞爪地刺向天空。就是那儿了。
就在他快要冲到树下时,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,硬生生撕破了雨声。
“救命啊——!”
是刘婶的声音。不是从身后,是从……左边?
李青山猛地刹住脚步,扭头看去。离老槐树不远,那片原本是晒谷场的空地,此刻积了半尺深的泥水。刘婶半个身子陷在泥里,正拼命扑腾,一只手死死扒着旁边一块露出水面的石碾子,另一条腿却被什么东西从泥水下拽住了,正一点点往下拖。
“青山!青山救救我!”刘婶看见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声音都劈了。
李青山心头一沉。他不想管,真的。这婆娘刚才还跟着王有才他们一起喊打喊杀。可那叫声太惨,像刀子一样刮着耳膜。
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还是调转方向冲了过去。
泥水没到小腿肚,冰冷黏腻。靠近了才看清,拽住刘婶脚踝的,是一只从泥里伸出来的手。那手枯瘦得像鸡爪子,皮肤是死灰色的,指甲又长又黑,深深抠进刘婶的皮肉里,血混着泥水往外渗。
“什么东西!”李青山低吼一声,弯腰就去掰那只手。
手指刚碰到那枯手的瞬间,他左臂猛地一震!
不是疼痛,是一种诡异的、自发的震颤。覆盖左臂的青灰色金属鳞片“嗡”地一声轻响,片片竖起,边缘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一股强烈的、近乎本能的冲动顺着左臂直冲脑门——撕碎它!
李青山甚至没来得及细想,异变的左手已经自己动了。五指并拢,掌缘的鳞片骤然变得锋利如刀,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,朝着那只枯手的手腕狠狠斩落!
“噗嗤!”
手感很奇怪。不像砍断骨头筋肉,更像是切进了一团凝固的油脂里,阻力不大,但异常滑腻。
枯手齐腕而断。
没有血喷出来。
断口处,涌出来的是一大股浓稠的、暗黄色的油脂状东西,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腥臊恶臭,混进泥水里,滋滋冒着细小的泡沫。
刘婶感觉脚踝一松,连滚带爬地往后缩,瘫在泥水里只剩下喘气的份儿。
而那截被斩断的枯手,掉在泥水中,突然剧烈地抽搐、膨胀起来!
就像吹气球一样,枯瘦的手掌迅速鼓胀,皮肤被撑得透明,露出下面暗黄色的、不断蠕动的物质。短短几秒钟,它竟然膨胀成了一具人形的、破烂不堪的皮囊!皮囊表面还能勉强看出五官的轮廓,空洞洞的眼窝和嘴巴张着,里面填满了那种暗黄色的油脂。
这诡异的一幕,让刚刚因为听到动静而小心翼翼围拢过来的几个村民,全都僵在了原地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李青山盯着那具鼓胀的皮囊,胃里一阵翻腾。他想起井底那些菌丝,想起苏美丽,想起胡家手下背上的黄鼠狼刺青……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闪过脑海。
他上前一步,不顾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和气味,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,抓住皮囊脖颈处用力一撕!
“刺啦——!”
皮囊像破布一样被轻易撕开一个大口子。
里面没有内脏,没有骨骼。
哗啦啦——
一堆东西从破口里滚了出来,掉进泥水中。
是木桩。一根根削尖了的、小儿手臂粗细的槐木桩。每根木桩上都用暗红色的、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,刻着歪歪扭扭的字。
离得最近的一个村民,哆嗦着手从泥水里捞起一根,抹掉上面的污渍,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刘福贵的生辰八字!”他声音发颤。
又有人捡起一根:“这是王翠花她男人的!”
“这根是李老栓的!”
“还有我的……我的名字也在上面!”
惊恐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炸开。所有人都看向地上那堆刻着他们或他们亲人名字的槐木桩,又看向那具空空如也的、只剩下皮和油脂的“人囊”,最后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人群外围,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王有才。
王有才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。
他看了看地上那堆木桩,又看了看李青山那只覆盖着鳞片、还在往下滴着黄色油脂的左手,忽然咧开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嘿嘿……嘿嘿嘿……”他笑着,慢慢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截惨白惨白的、像是某种动物腿骨磨制成的笛子。
“本来还想多养你们几天,多记几笔账……”王有才把骨笛凑到嘴边,眼神变得怨毒而疯狂,“既然藏不住了,那今天就都清了吧!”
“呜——!”
尖锐凄厉的笛声,猛地穿透雨幕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几乎在笛声响起的同一时间,四周的黑暗里,亮起了无数点幽绿、猩红的光。那是眼睛。密密麻麻,从倒塌的墙根,从积水的沟渠,从老槐树的枝桠间,无声无息地浮现。
“黄……黄大仙!”有村民崩溃地尖叫起来。
“嗖!嗖嗖!”
一道道黄褐色的影子,从四面八方扑了出来!不是一只两只,是几十只,上百只!个头远比寻常黄鼠狼大,动作快如鬼魅,咧开的嘴里是细密尖利的牙齿,直扑向吓傻了的村民!
惨叫声、哭喊声瞬间响成一片。
李青山也被几只黄鼠狼盯上,它们似乎对他左臂的气息格外敏感,攻击也最为凶狠。他挥动右臂格挡,左臂鳞片应激性地开合,将扑到近前的一只黄鼠狼直接弹飞,鳞片边缘在那畜生身上刮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
但黄鼠狼太多了。
就在李青山疲于应付时,头顶上方传来“咔嚓”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。
他猛地抬头。
只见偏殿那半边还没完全塌下来的房梁上,一道黑影倒挂着坠了下来!
是二大爷!
或者说,是二大爷的躯壳。那张脸还是玉化的青灰色,僵硬麻木,但此刻,他干瘪的腹部,从胸口到肚脐,赫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!没有流血,裂口内壁是蠕动的、暗黄色的肉膜,而在那裂口深处,无数细小的、长满黄毛的触手,正疯狂地舞动着,朝着李青山卷来!
李青山想躲,但脚下泥泞,动作慢了半拍。
十几根黄毛触手瞬间缠上了他异变的左臂!
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,紧接着是巨大的拉扯力,要将他拖向那裂开的腹部。李青山闷哼一声,右臂死死抵住旁边半截砖墙,左臂肌肉贲起,与那触手角力。
就在这僵持的瞬间,他左臂的金属鳞片再次产生了异动。
不是震颤,而是一种……吸力。
那些缠在鳞片上的黄毛触手,一接触到鳞片表面,就像被黏住了一样。更诡异的是,李青山能清晰地感觉到,鳞片之下,自己左臂的骨骼深处,那根自废墟中贯穿而来的、冰凉坚硬的“龙须”,正在微微发热,并且传来一种清晰的“渴望”。
它在吸收这些触手上的东西!
不是血肉,是某种更精纯的、阴冷的“气”!
二大爷躯壳腹部的裂口里,发出一声非人的、尖锐的嘶鸣,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,更多的触手涌出,想要将李青山的左臂彻底拉进去,或者绞断。
李青山眼中狠色一闪。
妈的,你想吸我?看谁吸得过谁!
他不再抵抗那股拉扯力,反而借着对方的力道,腰腹发力,整个人向前一冲,将异变的左手,狠狠捅进了二大爷腹部那狰狞的裂口之中!
五指张开,鳞片倒竖,在那些滑腻蠕动的肉膜和触手之间,不顾一切地向深处抓去!
他摸到了一个东西。
硬硬的,圆滚滚的,像颗核桃,但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纹路,而且……在剧烈地搏动。像一颗畸形的心脏。
就是它了!
李青山五指猛地收拢,死死攥住了那颗“核心”!
“吱——嘎——!!!”
二大爷躯壳发出了前所未有的、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恐怖尖叫。整个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起来,腹部裂口疯狂开合,试图将李青山的手挤出去。
但李青山咬紧了牙关,左手如同铁钳,纹丝不动。
吸力,从左臂骨骼深处那根“龙须”上传来,陡然增强了十倍、百倍!
李青山能“看”到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——一股股暗黄色的、粘稠的“气流”,正从被他攥住的“核心”里,顺着那些黄毛触手,再通过他左臂的鳞片,被疯狂地抽吸过来,涌入“龙须”,然后沿着左臂骨骼,一路向上!
手臂,手肘,上臂……
那股冰凉而庞大的“气流”蛮横地冲刷着他的经络,最后狠狠撞在了左侧锁骨的位置!
“呃啊——!”
李青山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。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被强行“填满”的胀裂感。他感觉自己的左侧锁骨下方,靠近肩膀的位置,皮肉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扎根、蔓延,与那根“龙须”连接在一起,成为它新的“锚点”。
而在他面前,二大爷的躯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枯萎。
玉化的皮肤失去了光泽,变得灰败,出现无数龟裂。腹部裂口无力地耷拉下来,里面的触手迅速萎缩、干枯,变成一碰就碎的渣滓。那颗被李青山攥住的“核心”,搏动越来越微弱,最后“噗”一声轻响,在他掌心化为一小撮暗黄色的粉末,从指缝漏出。
短短十几秒,一具还能活动的诡异躯壳,就变成了一具真正的、轻飘飘的干尸。
“当啷。”
干尸摔倒在泥水里,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。
四周,那些疯狂攻击村民的黄鼠狼,像是同时被掐住了脖子,动作一僵,然后发出惊恐的“吱吱”声,潮水般退去,转眼消失在雨夜深处。
骨笛声早就停了。
王有才站在不远处,手里还捏着那截骨笛,脸上的表情凝固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以及一丝……更深沉的贪婪。他死死盯着李青山那只从干尸腹部缓缓抽出的、覆盖着青灰鳞片、仿佛隐隐蒙上了一层暗黄光泽的左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李青山喘着粗气,慢慢直起身。
左臂很沉,很胀。锁骨下的“锚点”还在微微发热,传来一种陌生的、充盈的力量感,但伴随而来的,还有一种冰冷的、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阴森气息,盘踞在那里。
他抬起左手,看了看。
鳞片似乎……更密实了一些。指尖,那最早异变的地方,五片指甲已经完全变成了暗金色,尖锐,弯曲,如同某种猛兽的利爪。
雨还在下。
老槐树巨大的黑影在雨中沉默着。
幸存的村民们瘫坐在泥水里,看着那具干尸,看着李青山异变的手臂,看着消失的黄鼠狼群,又看看面如死灰的王有才,只剩下麻木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李青山甩了甩左手,将那些暗黄色的粉末彻底甩掉。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朝着老槐树的方向,迈开了脚步。
肩上的铁钩,随着动作,又扯出一阵剧痛。
但他脚步没停。
西边。
天亮前,出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