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交会第四天，林国栋提前一个小时收了展台。他跟张教授说了一声“晚上有个老朋友见面”，张教授点了点头，拎着皮箱先回了酒店。林国栋换了身休闲西装，对着镜子照了照，头发梳了梳，出了门。他打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酒店的名字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街景。广州的傍晚很美，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，珠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，汽笛声悠长。
咖啡厅在酒店一楼，装修雅致，灯光柔和，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《致爱丽丝》。林国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点了一杯咖啡，慢慢喝着。他等了不到一刻钟，周若涵就从门口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头发烫成了大波浪，脸上化着淡妆，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包，比几年前在北京见面时成熟了不少，也干练了不少。
“林哥，好久不见。”周若涵在他对面坐下，摘下墨镜，笑了，笑得很真诚。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女士烟，抽出一根，点上，抽了一口，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。林国栋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：“周小姐，你变了不少。”
“是吗？变好了还是变坏了？”周若涵弹了弹烟灰，眯着眼看他。
“变漂亮了。”林国栋端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。
周若涵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把烟掐灭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欣赏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：“林哥，你的厂子发展得真快。从一个小作坊，做到现在出口创汇，了不起。”
林国栋放下杯子，摇了摇头，声音不大但很稳：“多亏你帮忙。当初要不是你借我那五千块，我也开不起来这个厂。”
周若涵摆了摆手，说“那是我投资，不是白借。你帮我赚的钱，比那五千块多多了”。她从包里掏出大哥大，放在桌上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，抬起头，看着林国栋，声音轻了下来：“林哥，晓娥知道你来了，想跟你说话。”
林国栋的手停了一下，心跳加速了，但面上没露出来。他接过大哥大，放在耳边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树叶：“林哥……”
“晓娥，你还好吗？”林国栋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我很好。”娄晓娥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，“林哥，我想见你。我明天来广州，我们见一面，好吗？”
林国栋握着大哥大，手指在抖，但声音很稳：“好。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娄晓娥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但没哭出来，忍住了，“林哥，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国栋握着大哥大，坐在那儿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周若涵把大哥大拿回去，放进包里，看着他，嘴角带着笑，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调侃，是一种了然。
“林哥，晓娥明天来广州，你们好好聊聊。”周若涵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“她这几年，一直惦记着你。”
林国栋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的咖啡，已经凉了。他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，让他清醒了不少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周若涵，问了一句“她爸的案子平反了吗”。周若涵点了点头，说“平反了，财产也退了一部分。她爸现在在香港做点小生意，她妈身体不太好，一直在养病”。
林国栋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他站起来，从兜里掏出钱包，要付咖啡钱，周若涵拦住他，说“我请你”。林国栋没坚持，把钱收回去，说了一句“明天见”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周若涵坐在咖啡厅里，看着他走出大门，消失在暮色中，端起自己的咖啡杯，喝了一口，嘴角带着笑。
林国栋走在广州的街上，夜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他把西装扣子扣上，把手插进裤兜里，走得不快不慢。娄晓娥明天要来，他还没想好见了面说什么。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？问她有没有找对象？问她……他摇了摇头，把这些念头甩掉。见了面，自然就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回到酒店，张教授正躺在床上看电视，看见他进来，问了一句“老朋友见完了”。林国栋点了点头，脱了西装，挂进衣柜，洗了澡，躺在床上。张教授关了电视，关了灯，翻了个身，很快就睡着了，呼噜声不大，但很有节奏。林国栋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，天花板上有道裂缝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娄晓娥的脸。
她圆脸，大眼睛，笑起来两个酒窝，穿碎花棉袄的样子，扎辫子的样子，切菜的样子，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。他想起她走的那天，站在胡同口，回头看他，眼泪掉下来，说“林哥，你一定要来找我”。他来了，晚了几年，但总算来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，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梦里，他看见娄晓娥站在珠江边，穿着一件白裙子，头发被风吹起来，朝他招手。他走过去，她笑了，笑得很甜，说“林哥，你来了”。他点了点头，说“来了”。两人站在江边，看着江水滚滚东流，谁都没说话，但心里很踏实。
他醒了，窗外天已经亮了，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他坐起来，擦了擦脸，穿上西装，拎着皮箱，出了门。张教授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，手里拿着两份早餐，递给他一份。两人一边吃一边下楼，上了出租车，往展馆的方向开。
林国栋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，心里很不平静。娄晓娥今天来广州，他得去见她。但广交会还没结束，他不能耽误正事。先忙完展台的事，下午早点走，去接她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心里的激动压下去，看着窗外的街景，心里说——晓娥，我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