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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三几乎是半拖半拽,把李青山弄进了林子深处。
雨还在下,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,反倒掩盖了两人踉跄的脚步声。李青山右腿使不上劲,全靠赵三撑着,左半边身子则完全麻木,像挂了块沉甸甸的冻肉,只有锁骨下方那一点,还残留着针扎似的、持续不断的灼痛。
“停……停一下……”李青山喘着粗气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赵三没停,又往前拖了十几米,直到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后面,才猛地松手。李青山腿一软,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皮上,滑坐到湿漉漉的腐叶堆里。
“不能停太久。”赵三警惕地扫视着来路,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,“那些东西鼻子灵得很,王有才的血……会把更多玩意儿引过来。”
李青山靠着树干,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,摸向自己左肩。衣服早就破烂不堪,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,但原本蔓延到肩膀的暗金色鳞片,此刻竟然不见了。不,不是不见了……他用力按了按,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硬硬的、一片片嵌合的东西,像是长进了肉里,只留下微微凸起的轮廓。
而锁骨正下方,靠近胸口的位置,皮肤表面多了一个东西。
不是伤口,不是鳞片。借着林叶缝隙漏下的、惨淡的月光,李青山低头,勉强看清——那是一个金色的、线条扭曲复杂的图案,约莫铜钱大小,深深烙在皮肉上。图案的中心微微凸起,形似一个……缩小的、狰狞的兽头。
黄鼠狼的头。
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是刚才那根须钻进去时留下的?它没钻进骨头,反而在皮肉上“画”了这么个鬼东西?
“看见了吧?”赵三蹲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敬畏,又像是恐惧,“你爷爷……真他娘的是个狠人。”
李青山猛地抬头,盯着赵三那张在阴影里模糊的脸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胡家的?老柴头那边的?还是……”
“我姓赵,排行老三,村里人都知道。”赵三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但我爹,是跟你爷爷一起挖过矿的。六三年,村后断崖底下那个废矿坑,他们俩是最后一批出来的。”
李青山呼吸一滞。村后断崖……深潭……爷爷几乎从不提那段往事。
“宗祠下面那套排水渠,还有井里的东西,都是幌子。”赵三语速加快,眼睛不时瞟向林子外,“你爷爷当年就发现了,那口井连着的,根本不是水脉。是‘龙脉’的一根‘须子’。真正的大家伙,埋在断崖下面的深潭里,潭底有洞,通着地下河,河床下面……才是正主。”
“龙脉?”李青山觉得这个词荒谬至极,可联系到井底那些菌丝、二大爷玉化的身体、还有自己这条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胳膊,荒谬底下又透着一股冰凉的实感。
“说是龙脉,谁知道是啥玩意儿。”赵三啐了一口,“反正你爷爷当年封了矿洞,把进去的路炸塌了一截,回来就病了半年。病好了以后,他就在自己身上……做了手脚。”
赵三的目光落在李青山锁骨的金色纹路上:“他说,那东西有‘灵’,会认路,也会指路。他把‘路引’封在了自己骨头里。现在……它跑到你身上了。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赵三的话,李青山锁骨处的金色纹路突然毫无征兆地**烫**了一下,像被烧红的烙铁轻轻点了一记。
“呃!”他闷哼一声,下意识地蜷缩身体。
几乎同时,一阵极其微弱、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声音,钻进他的耳朵。不是人话,也不是任何动物的叫声,更像是一种……有节奏的、沉闷的敲击声,伴随着模糊的、拖长的回音,隐隐约约指向一个方向。
北方。
李青山猛地扭头,看向北面。那是村子更深处,背靠绵延荒山的方向。纹路的灼热感,连同那地底传来的幻听,在他面朝北方时,变得清晰了一点点。
“它……在指路?”李青山声音干涩。
“对。”赵三点头,“去断崖深潭的路。你爷爷留下的‘活地图’,现在只有你能‘看’得见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沙沙……沙沙沙……”
林子另一侧,传来了踩断枯枝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,脚步沉重而谨慎。
赵三脸色一变,立刻伏低身体,示意李青山别动。
李青山屏住呼吸,忍着左半边身子的麻木和灼痛,努力将感知集中。奇妙的是,当他静下心来,试图去“感受”那锁骨纹路时,周围环境的某些“差异”似乎被放大了。
左前方三十步左右,有比较密集的热源,三个,呈三角站位缓慢移动——是人,带着体温。他们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,发出极其轻微的、高频的“滴滴”声。红外探测?魏队长他们果然有装备。
右侧更深处的灌木丛,温度偏低,但有很多快速移动的小点,密密麻麻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躁动感——是黄鼠狼群,它们在包抄,或者在驱赶什么。
而正前方偏北,枯叶堆积的地方,有一个蜷缩的、颤抖的热源,周围被那些低温的小点围成了一个圈。那个热源……形状有点奇怪,手脚的轮廓扭曲得不自然。
刘婶?
李青山想起泥潭里那只诡异的手臂,心头一紧。她还活着?但那个姿势……
“不能过去。”赵三显然也察觉到了那边的异常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些黄皮子摆的是‘困仙圈’,中间那东西……未必还是人。”
李青山咬牙。幻听又来了,地底的敲击声变得急促,像在催促。北面,纹路灼烧感加强。而魏队长三人的搜索圈,正在慢慢合拢,红外扫描的滴滴声越来越近。
利用左臂这诡异的感知,李青山能大致判断出魏队长他们的盲区。他朝赵三打了个手势,指了指两点钟方向一片茂密的荆棘丛后面。
赵三会意,两人极其缓慢地、借助树木和地势的掩护,朝着那个方向匍匐移动。雨水和泥泞成了最好的掩护。李青山发现,当他刻意去“忽略”左臂的麻木,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锁骨纹路带来的那种奇特的空间感知上时,身体的协调性竟然恢复了一些,挪动起来没那么吃力了。
他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红外扫描的扇形区域,躲到了荆棘丛后的一个浅坑里。这里能看到不远处那棵老槐树巨大的黑影,也能看到槐树侧前方,一口被荒草半掩的枯井。
枯井边上,就是那个被黄鼠狼围成的圆圈。
月光偶尔穿透雨云,照亮那一小片空地。李青山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刘婶跪坐在圆圈中心,浑身污泥,头发散乱。但她的姿势极其诡异,两条胳膊像没有骨头一样,反向扭在身后,膝盖也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外撇着,整个人像一具被玩坏了的提线木偶。
围着她的小黄鼠狼,至少有三四十只,安安静静地蹲坐着,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,盯着圈中的刘婶,也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周围。
刘婶低着头,肩膀剧烈耸动,不是在哭,而是在**干呕**。
她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怪响,脖子伸得老长,脸憋得发紫。突然,她身体猛地一弓——
“噗!”
一截黑乎乎、湿漉漉的东西,从她嘴里被硬生生**吐了出来**,掉在面前的泥地上。
那东西沾满粘液,在微弱的光线下,隐约能看出形状。
是一根烟杆。
铜烟锅,乌木烟杆,尾端还嵌着一小块暗绿色的玉。烟嘴部分,被磨得光滑油亮。
李青山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了。
那是他爷爷的烟杆。爷爷去世下葬时,他亲手放进棺材里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