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国栋，你他妈给我站住！”
林国栋刚走到工业局三楼走廊拐角，身后就炸开一声吼。
他回头一看，马老板气急败坏地冲过来，脸红得跟猪肝似的，西服扣子都崩开了一颗。
“马老板，有事儿？”林国栋站住了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有事儿？你他妈心里没数？”马老板指着他的鼻子，“凭什么你能入选杰出企业家候选人？你肯定是走后门找关系了！”
走廊里几个办事员探头出来看热闹。
林国栋看了一眼马老板的手指头，没躲，就那么站着。
“马老板，说话要有证据。你要是觉得不公平，可以举报。”
“举报？我他妈现在就举报！”马老板嗓门越来越大，“你一个开小破厂的，凭什么跟我争？老子干了十五年，纳税比你多，员工比你多，凭什么你上我不上？”
林国栋淡淡地说：“评选看的不光是规模，还有技术含量和发展潜力。你的厂是做普通标准件的，我们是做数控机床的，没法比。”
“放你妈的屁！”马老板脸更红了，“数控机床怎么了？还不是靠关系拿的订单？”
这时候，会议室门开了，李局长走出来，身后跟着两个评委。
“怎么回事？吵吵嚷嚷的，像什么话！”李局长皱着眉。
马老板立刻冲上去：“李局长，我要举报！林国栋入选候选人有猫腻，他肯定找了关系！”
李局长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是哪个厂的？”
“我是红星机械厂的马德胜，我也是候选人，被他挤下来了！”
李局长回头对旁边的评委说了句什么，那评委点点头，回去拿了一沓材料出来。
“马德胜同志，你的材料我们审核过，你今年的纳税额比林国栋少三十万，技术创新一项是零，员工培训投入也是零。而林国栋有十二项专利，创汇五十万美元。你自己看看，这有什么猫腻？”
马老板接过材料，翻了两页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凭什么能拿到出口订单？还不是有关系？”
李局长脸色沉下来：“马德胜同志，我告诉你，林国栋的出口订单是广交会上自己谈下来的，合同都在，你要看吗？”
马老板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另一个评委走过来，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儿，说话慢条斯理的：“马德胜同志，评选委员会对每个候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。你的企业规模是不小，但这些年技术革新跟不上，设备还是八十年代的，这我们都实地考察过。你要是觉得不服，可以回去好好改进，明年再来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在这儿闹了。”李局长摆摆手，“你的举报我们受理了，但经过重新审核，林国栋同志完全符合评选条件，你的举报不成立。另外，你跑到工业局来闹事，影响正常工作秩序，这个我要批评你。”
马老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后哼了一声，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，指着林国栋说：“你等着，有你好看的！”
林国栋没理他，跟李局长说了声谢谢。
李局长叹了口气：“这种人，就是见不得别人好。自己不行，还觉得别人都是靠关系。林国栋同志，你放宽心，评选是公平公正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谢谢李局长。”
林国栋下了楼，张教授正站在门口抽烟，看见他出来就问：“刚才听见楼上吵吵，是不是马德胜那个愣头青？”
“是他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张教授吐了口烟，“那小子以前就跟人打过架，为了抢订单。这回没评上，肯定得闹。”
“闹也没用，评选委员会把材料给他看了。”
“这种人，不用理。”张教授掐灭烟头，“越搭理他越来劲。对了，公示期一周，过了就正式公布了。”
林国栋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往外走，路过传达室，老头儿冲林国栋笑了笑：“林总，刚才那个马老板气呼呼地走了，您别往心里去啊。”
“没事儿，大爷。”
出了大门，张教授拍拍林国栋肩膀：“走吧，今天我请你吃饭，算是提前庆祝。”
“别，还是我请您。”
“那行，我不跟你争。”
两人上了车，林国栋跟老刘说：“老刘，去前门那家涮肉。”
“得嘞。”
车开出去，张教授靠在座椅上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说这个马德胜，也真是有意思。他自己不思进取，设备还是八十年代的，工人技术也不行，还怪别人比他强。”
“市场就是这样，不进则退。”林国栋说。
“对喽。”张教授点点头，“你能走到今天，靠的就是一直往前跑。别人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，你还在跑。时间长了，差距就出来了。”
林国栋笑了笑没说话。
车子拐进前门大街，老刘找了个地儿停车。两人进了涮肉馆子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来两盘手切羊肉，一盘百叶，再来瓶二锅头。”张教授张嘴就点。
林国栋又加了两个菜。
等菜的功夫，张教授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国栋，我跟你说个事儿。我听说市里这次评选完了，还要往省里推荐，参加全省的杰出企业家评选。”
“省里的？”林国栋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你要是能评上省里的，那就不一样了，全省也就十个人。”
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：“那得看运气了。”
“运气是一方面，关键是实力。”张教授说，“你的数控机床项目，省里很重视，上次那个鉴定报告，省科委的领导都看了，评价很高。”
服务员端上铜锅，炭火烧得旺旺的，汤底咕嘟咕嘟冒泡。
张教授倒了杯酒，递给林国栋：“来，先喝一个。”
两人碰了杯，张教授一仰脖干了。
“国栋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他放下杯子，“你这些年不容易，从一个钳工干到现在，搁以前想都不敢想。现在是好时候，改革开放给了你们这些人机会，你得抓住。”
林国栋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张教授夹了一筷子羊肉，“吃吃吃，别光说话。”
两人吃着涮肉，聊着厂里的事儿。张教授对新技术很感兴趣，问了不少数控机床的事儿。
“你这个机床，精度能达到多少？”
“零点零零五毫米。”
“进口的呢？”
“进口的能到零点零零二，差距还有，但价格便宜一半。”
张教授点点头：“有差距不怕，慢慢追。关键是咱们得有自己的东西，不能什么都靠进口。”
林国栋给他倒了杯酒：“张教授，您说得对。”
吃完午饭，张教授回学校了。林国栋坐在车里，让老刘开回厂里。
路上他掏出手机，给媳妇儿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，晚上我早点回去。”
“行，我炖了排骨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媳妇儿的声音。
林国栋挂了电话，看着窗外的街景。马老板的事儿他没放在心上，这种人他见多了，眼红病，治不好。
车子开到厂门口，门卫老赵头伸出脑袋：“林总，下午有个记者来采访，说是市报的，我让他在接待室等着呢。”
“记者？”林国栋皱了皱眉，“知道了。”
他下了车，整了整领带，往接待室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