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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盯着那张干瘪的脸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那张脸虽然干枯变形,但眉骨和下颌的轮廓,分明就是二叔李建国——那个在他十岁那年进山采药,再也没回来的人。
水压越来越重,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。
他拼命蹬水,想靠近石像,可那些黑色头发缠得更紧,像无数条水蛇勒住他的腰和腿。李青山右手胡乱抓扯,扯断的头发断口喷出墨汁般的黑水,把周围的水域染得一片浑浊。
就在他眼前发黑的时候,左臂突然传来一阵灼热。
那些暗金色的鳞片在水底微微发亮,锁骨下方的金色图案像活过来一样,隐隐发烫。更诡异的是,干尸怀里那个油纸包,竟然也透出一点微弱的金光。
李青山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力气朝石像游去。
三米、两米、一米……
他终于够到了石像边缘。石像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,干尸盘腿坐在正中,怀里紧紧抱着油纸包。李青山这才看清,干尸身上穿的哪里是什么道袍,分明是二十年前村里常见的蓝色工装,胸口还缝着“青山林场”四个褪色的白字。
二叔当年就是林场的护林员。
李青山的视线落在干尸脸上。那双眼睛的位置被某种黄色的蜡状物封死了,封得严严实实,像是死前有人刻意为之。嘴巴大张着,露出黑洞洞的口腔。
等等——
李青山的左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来,直直伸向干尸的嘴。
“操!”他在心里骂了一声,想收回手,可手臂根本不听使唤。那些金色鳞片在水底泛着诡异的光,像是有自己的意识。
手指硬生生插进干尸大张的嘴里。
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。
李青山强忍着恶心,抠了两下,一枚铜钱从干尸舌根下被抠了出来。铜钱刚离开口腔,一股冰冷刺骨的阴气顺着手指钻进他体内,冻得他浑身一颤。
但紧接着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股阴气在体内转了一圈后,竟然让他原本快要炸开的肺部舒缓了一些。虽然还是憋得难受,但至少能多撑一会儿了。
李青山来不及细想,左手已经自动攥紧了铜钱。他趁机伸手去抓干尸怀里的油纸包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油纸包的瞬间——
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上方射下来。
李青山猛地抬头,只见一个铁灰色的东西正快速下潜。那玩意儿有四个螺旋桨,前面装着探照灯和机械臂,机械臂末端是闪着寒光的液压钳。
深水无人机。
魏队长的人找来了!
无人机显然发现了他,探照灯死死锁定李青山的位置,液压钳张开,直直朝油纸包抓来。
李青山侧身一躲,液压钳擦着他的肩膀划过,钳子合拢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他趁机一把抓住油纸包,用力一扯——
干尸抱得太紧,这一扯竟然没扯动。
无人机调整方向,再次扑来。这次液压钳对准的是李青山的脖子。
生死关头,李青山左臂的鳞片突然全部竖起,边缘变得锋利如刀。他下意识挥臂一挡,鳞片划过无人机的信号传输线。
滋啦——
一串电火花在水里炸开。
无人机猛地一颤,探照灯闪烁几下,动作变得僵硬起来。但液压钳还是凭着惯性朝李青山抓来。
李青山一脚蹬在石像上,借力向后漂开半米,液压钳擦着他的胸口抓了个空。他趁机再次去扯油纸包,这次用上了全身力气。
“咔嚓。”
干尸的手臂骨被扯断了。
油纸包终于到手。
李青山把油纸包塞进怀里,转身就想往上游。可无人机虽然信号受损,却还在执行最后的指令——机械臂胡乱挥舞,挡住了上方的去路。
就在这时,水面上方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一股剧烈的冲击波从上方压下来。
李青山只觉后背像被重锤砸中,整个人被推着朝潭底更深的地方冲去。他在翻滚的水流中勉强睁眼,看见无人机的外壳正在开裂,内部冒出大量气泡。
是自爆!
有人在水面上动了手脚!
李青山来不及多想,爆炸产生的上升气流已经形成。他死死抱住油纸包,双腿用力一蹬,借着这股力量朝斜上方冲去。
那里有一道暗流。
刚才石像崩裂时他就注意到了,石像后方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水流漩涡,应该是通往别处的出口。
李青山一头扎进暗流。
水流很急,带着他在黑暗的水道里横冲直撞。他只能护住头部,任由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往前冲。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出现一点微光。
“哗啦——”
李青山破水而出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砖石结构房间里,房间不大,墙角堆着生锈的铁管和阀门。这里应该是以前水库的汲水房,后来废弃了。
李青山爬上岸,瘫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,才挣扎着坐起来。
怀里的油纸包还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突然愣住了。
刚才从水里带出来的那具干尸——二叔的尸身,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。皮肤迅速失去水分,变得干枯脆裂,然后像沙子一样簌簌往下掉。
不到一分钟,整具尸体就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。
只有一块木牌留在粉末堆里。
李青山捡起木牌。木牌很旧,边缘都磨圆了,上面用刀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:
**欠债还命。**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,才把木牌塞进口袋,然后迅速打量周围环境。
汲水房只有一扇破木门,门外是茂密的灌木丛,远处能听见隐约的人声,但离这里还有段距离。魏队长的人应该还在主潭那边搜索。
暂时安全。
李青山拖着湿透的身体挪到房间最里面的隔间。这里以前可能是值班室,有张烂木板床,墙角还有个生锈的铁柜子。
他靠在墙边,颤抖着手拆开油纸包。
油纸包了好几层,最外面那层已经泡得发软,但里面的纸张居然没怎么湿。李青山一层层剥开,心跳越来越快。
会是什么?
爷爷留下的秘籍?二叔藏起来的宝物?还是……
最后一层油纸揭开。
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。
不是秘籍,也不是什么藏宝图。
是借条。
厚厚一叠,至少二三十张。纸张大小不一,有的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有的则是正规的借据用纸。但每一张都皱巴巴的,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。
李青山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借条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:
**今借到李德贵人民币伍佰元整,用于李青山学费。借款期限三年,到期连本带利归还。**
**借款人:李青山(指印)**
**公元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日**
李德贵……那是三爷爷,五年前去世了。
李青山手指发抖,又翻下一张。
**今借到王秀英人民币叁佰元整,用于李青山医药费。借款期限两年。**
**借款人:李青山(指印)**
**公元二零零一年三月**
王秀英是村西头的王奶奶,三年前走的。
再下一张。
**今借到赵建国人民币壹仟元整,用于李青山大学路费。借款期限五年。**
**借款人:李青山(指印)**
**公元二零零五年八月**
赵建国是赵三他爹,去年刚过世。
李青山一张一张翻下去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每一张借条上的债主,都是村里已经过世的老人。每一笔借款,用途都清清楚楚写着他李青山的名字——学费、医药费、生活费、路费……
时间跨度从1998年到他大学毕业的2009年。
整整十一年。
而这些借条上的借款人签名处,全都按着他的指印——那些指印的纹路,他认得出来,确实是他自己的。
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债。
一笔都不知道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李青山喉咙发干,声音嘶哑,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他翻到借条最下面,发现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。信纸更旧,边缘都脆了。
李青山小心翼翼展开。
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下的:
**青山,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,二叔应该已经不在了。**
**这些债不是你的债,是有人用你的名义欠下的。债主们到死都没等到还钱,怨气都记在你头上。**
**你爷爷当年为了保你,把债都转成了阴债。现在他走了,压不住了。**
**快走,离开村子,永远别回来。**
**记住,别相信任何人——包括我。**
信纸末尾没有落款,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笔尖用力划过纸张留下的。
李青山盯着那几行字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不是他的债……有人用他的名义欠下的……阴债……
“砰!”
汲水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是木门被踹开的声音。
“搜!那小子肯定跑不远!”魏队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脚步声快速逼近。
李青山猛地回过神,把借条和信纸胡乱塞回油纸包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他环顾四周,隔间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个通风口,但太小了钻不出去。
唯一的出路就是门口。
而门口已经被堵死了。
“队长,这里有水迹!”一个手下喊道。
“进去看看!”
李青山咬紧牙关,左臂的鳞片微微发烫。他慢慢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铁管。
隔间的破布帘子被一把掀开。
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端着枪冲进来,枪口还没抬起,李青山手里的铁管已经狠狠砸在他膝盖上。
“啊!”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。
李青山趁机冲出去,迎面撞上第二个冲进来的人。两人滚作一团,李青山用额头狠狠撞向对方鼻梁,听见清脆的骨裂声。
他爬起来就往门外冲。
“站住!”魏队长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李青山头也不回,冲出汲水房,一头扎进外面的灌木丛。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,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。
他在林子里拼命狂奔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些债到底是谁欠的?
为什么二叔会死在水底石像里?
爷爷到底瞒了他什么?
而最可怕的是——信里那句“别相信任何人,包括我”。
如果连留下这封信的二叔都不能信……
那他还能信谁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