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贾梗,有人来看你。”
狱警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喊了一嗓子。
棒梗正在操作台上打磨零件,听见喊声抬起头来,手上的活儿没停。他在这儿待了几年了,早就习惯了这种喊声——有人来看你,提审,换监区,每天都有各种喊声。
“听见没有?贾梗!”狱警又喊了一声。
棒梗放下手里的活儿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听见了。”
他跟着狱警往外走,走过一排排操作台,有几个狱友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在这儿待久了,谁都学会了不多看不多问。
到了会见室,隔着玻璃,棒梗看见对面坐着个中年女人。
不是他妈。
是街道办事处的刘主任,他认识。以前在院里的时候,刘主任管他们那片,逢年过节还去过他家。
棒梗拿起电话。
“刘主任。”
“贾梗,你下个月可以出狱了。”刘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表现良好,减了三个月。手续我们已经办好了,到时候我来接你。”
棒梗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听见了吗?”刘主任问。
“哦。”棒梗说。
就一个字。
刘主任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“出去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棒梗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妈不在北京了,回河北老家了。你出去以后是先回北京还是去河北找你妈,你自己想好。”刘主任说着,从包里拿出个本子,“你要是回北京,街道可以给你安排临时住处,但得你自己找工作。你要是去河北,我帮你联系那边的街道。”
棒梗没说话。
“贾梗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刘主任放下本子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还年轻,出去以后好好做人,别走老路。你要是再犯事儿,下次就不是两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棒梗的声音很轻。
“行,那就这样。下个月十号,我来接你。”刘主任站起来,挂了电话。
棒梗也挂了电话,跟着狱警往回走。
回到车间,他坐回操作台前,拿起那个没打磨完的零件,继续干活。
旁边的狱友大刘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咋了?谁来看你了?”
“街道的。”
“说啥了?”
“说我下个月出去。”
大刘愣了一下,拍拍他肩膀:“行啊兄弟,熬出头了。”
棒梗没接话,手上的活儿没停。
大刘又问:“出去以后干啥?想好了没有?”
“不知道。”棒梗说。
“不知道可不行。”大刘摇摇头,“我比你早进来两年,出去的时候也啥都不知道。结果呢?找工作找不着,家里人也不待见,混了半年又进来了。你得提前想好,别走我的老路。”
棒梗把手里的零件放下,看着操作台上的划痕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大刘说的对,得提前想好。
可他不知道从哪儿想起。
北京?他妈在河北。回北京的话,去哪儿住?干什么活儿?谁要他?
去河北?他妈现在过得啥样他也不知道。上次他妈来看他,还是半年前,瘦了很多,头发也白了。她说她在老家找了个活儿,在镇上工厂做饭,一个月挣三百块。
三百块,够干什么的?
棒梗心里算了一下,他在监狱里干活,一个月还能攒几十块。出去以后,三百块连房租都不够。
“行了,别想了。”大刘又拍拍他肩膀,“想多了没用,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棒梗点点头,继续干活。
晚上,收工回监舍。
棒梗打了盆水,洗了把脸,躺到床上。
监舍里十个人,有人打呼噜,有人说梦话,有人翻来覆去。灯早就关了,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亮线。
棒梗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想了很多事儿。
想起他妈。
他妈来看他的时候,每次都哭。隔着玻璃,眼泪哗哗地流,说“棒梗,妈对不起你”,说“你出来以后好好做人”,说“妈等你”。
他心里难受,但哭不出来。
在监狱里这几年,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哭没用。
也想起了林国栋。
棒梗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林国栋。
这个名字他太熟了。
当年在四合院里,林国栋住在西厢,他妈整天算计人家,让他去偷人家的东西,让他去栽赃人家。
后来呢?他妈进去了,他也进来了。
林国栋倒是越混越好。
他听狱友说过,有次看电视,新闻里播什么杰出企业家表彰大会,林国栋站在台上,从领导手里接奖杯。
狱友不认识林国栋,就说了一句“这人挺年轻啊”。
棒梗没吭声。
他心里说了一句:林国栋,你等着。
等着什么?他也不知道。
等着出去以后找他算账?可算什么账?当年的事儿,说到底是他妈不对,是他自己不对。
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凭什么都进去了,他在外面风光?
棒梗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大刘被他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咋了?睡不着?”
“没事。”棒梗闷声说。
“别想太多了,明天还得干活呢。”
大刘又睡着了,呼噜声震天响。
棒梗掀开被子,又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墙上有人用指甲刻的字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大概是以前住这儿的人刻的,发泄情绪的。
棒梗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又冒出他妈的脸。
他妈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,院里人都这么说。后来老了,瘦了,不好看了。
他妈这辈子不容易,男人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。可她走错了路,不该算计人,不该让他去偷东西。
现在呢?他妈一个人在河北,一个月挣三百块。
他呢?在监狱里待了几年,下个月出去,不知道去哪儿,不知道干啥。
棒梗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疼,但他没松手。
他想起刘主任说的话——“你还年轻,出去以后好好做人,别走老路。”
好好做人?
怎么做?
他出去以后,谁会要他?一个蹲过监狱的人,走到哪儿人家都拿你当贼看。
棒梗睁开眼睛,眼神有点复杂。
有恨,有无奈,有迷茫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又想起林国栋。
不是恨,也不是羡慕,就是……不服气。
凭啥你行我不行?
棒梗在床上翻来覆去,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梦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他妈在哭,一会儿是林国栋站在台上领奖,一会儿是他在车间里干活,手被机器压了,血哗哗地流。
他猛地惊醒,浑身是汗。
监舍里还是黑的,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地上那条亮线还在。
棒梗坐起来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旁边的床位,大刘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
棒梗坐了很久,一直到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