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,太阳正好升到头顶。
没人来接他。
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看了看天。几年没见这么亮的日头了,晃得眼睛疼。身上穿着来时候的那身衣服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狱警在身后喊了一句:“贾梗,出去了好好做人。”
棒梗没回头,大步往前走。
走了几百米,到了公路上。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,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。偶尔有辆车过去,带起一阵灰尘。
他站在路边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回北京?去河北?
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只有几十块钱,是监狱里干活攒的。这点钱,连张车票都买不起。
棒梗蹲在路边,点了根烟。
烟是出来时候大刘给的,说“兄弟,出去以后抽根好烟,别丢份”。大刘还有一年才出去,家里也没人来看他,比他还惨。
他正抽着,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。
车开到跟前,突然减速,停了。
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他认识的脸。
“棒梗?你出来了?”
傻柱。
棒梗愣了一下,站起来,把手里的烟藏到身后。
“何叔。”
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表情有点复杂。当年在院里,他跟棒梗没啥交情,但也没啥仇。棒梗偷东西那会儿,他还骂过几句。
“上车。”傻柱说。
棒梗没动。
“愣着干嘛?上来。”傻柱又喊了一声。
棒梗犹豫了一下,拉开车门坐进去了。车里开着空调,凉快多了。他靠在座椅上,觉得浑身都松快了。
傻柱把车开到路边停稳,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妈呢?没来接你?”
棒梗低着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出来之前没联系她?”
“联系了。她说她来不了。”棒梗的声音很轻。
傻柱叹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烟,递给棒梗一根。棒梗接过去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何叔,我妈……她在哪儿呢?”
傻柱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妈……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了?”
“回赵家沟了。”傻柱说,“你进去以后,她在北京待不下去了,就回了老家。”
棒梗没说话,把烟抽完,掐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她上次来看我的时候说过。”棒梗看着窗外,“说在老家找了个活儿,做饭。”
傻柱点点头:“你出去以后有啥打算?去找她?”
棒梗沉默了很久。
车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玉米地的味道。他想起小时候在赵家沟,姥姥家也有玉米地,他在地里掰过玉米,被叶子划了胳膊,疼得直哭。
“何叔,你说我是不是特不是东西?”棒梗突然问。
傻柱愣了一下:“咋了?”
“我进去之前,偷东西,打架,让我妈操心。进去了以后,她一个人在外面,我啥也帮不上。”棒梗的声音有点哑,“她这辈子不容易,我爸死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我们仨。结果呢?我没出息,小当和槐花也不在她身边。”
傻柱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还年轻,出来以后好好干,孝顺你妈,来得及。”
棒梗摇摇头:“谁要我?一个蹲过监狱的。”
“蹲过监狱咋了?改了就是好人。”傻柱说,“你何叔我当年也不是啥好东西,喝酒打架,啥都干过。后来不也改了?娶了媳妇,有了儿子,日子过得挺好。”
棒梗没接话。
傻柱发动了车子:“你去哪,我送你。”
“回赵家沟。”棒梗说。
“行,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傻柱把车开上公路,往市区方向走。棒梗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儿。
傻柱一边开车一边偷瞄他。
这孩子瘦了,黑了,脸上的稚气没了,多了几分阴郁。头发剪得很短,像个劳改犯——不对,他就是劳改犯。
“何叔。”棒梗突然开口。
“院里……都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傻柱说,“一大爷身体还行,三大爷还是那样,整天在家看书。”
“林国栋呢?”
傻柱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。
棒梗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:“我在电视上看见他了。”
“杰出企业家。”棒梗的声音没什么感情,“混得真好。”
傻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当年院里那些事儿,秦淮茹算计林国栋,棒梗偷林国栋的东西,许大茂陷害林国栋。现在呢?林国栋站在台上领奖,棒梗从监狱里出来。
“棒梗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傻柱放慢了车速,“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,别老想着。你出来以后,好好找个活儿干,别走老路。你跟林哥……不是一个道上的人,别去招惹他。”
棒梗没说话。
车子开到长途汽车站,傻柱停下车,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,塞到棒梗手里。
“拿着,买票用。”
棒梗看着那两百块钱,愣了几秒。
“何叔,我……”
“别废话,拿着。”傻柱把钱拍在他手里,“到了赵家沟给你妈带个好,就说我傻柱问她好。”
棒梗攥着那两百块钱,眼眶有点红。
“谢谢何叔。”
“行了,去吧。”
棒梗推门下车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何叔。”
“林国栋……他是个有本事的人。”棒梗说完,转身走了。
傻柱坐在车里,看着棒梗走进车站,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掏出手机给林国栋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林哥。”
“咋了?”电话那头林国栋的声音。
“棒梗出来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哦。”林国栋说。
“我刚送他去车站,他回赵家沟找他妈去了。”
傻柱犹豫了一下:“林哥,你不说点啥?”
“说啥?”林国栋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出来了就出来了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也是。”傻柱点点头。
“行了,没事我挂了,厂里还有事儿。”
“行。”
傻柱挂了电话,把烟掐灭,发动车子走了。
车站门口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到刚才那个穿着旧衣服、头发很短的年轻人。他就像一粒沙子,掉进了人海里,无声无息。
棒梗站在售票窗口前,掏钱买了一张去河北的车票。
下午两点发车,还有两个小时。
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,旁边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,孩子哭个不停。棒梗看了那孩子一眼,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他妈说,他小时候也爱哭,一哭就停不下来。他妈抱着他哄,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。
棒梗把脸埋在手里,肩膀抖了几下。
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,又转过头去。
检票了。
棒梗站起来,拎着那个破旧的行李袋,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车站外面,是北京的天,灰蒙蒙的。
他在北京长大,在四合院里住了十几年。偷过东西,被打过,被抓过,判过刑。这座城市给他的,没什么好东西。
可他还是在走出去的时候,停了几秒。
车子发动了,慢慢驶出车站。棒梗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高楼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小时候在院里跟小当槐花一起玩,想起他妈做的炸酱面,想起偷东西被抓时心里的那种恐惧,想起法庭上法官宣判时的绝望。
也想起了林国栋。
那个永远不慌不忙的男人,那个被他妈算计却从来没输过的男人,那个从钳工干到企业家的男人。
棒梗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
车子上了高速,开得很快。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村,从高楼变成了田地。
赵家沟,他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