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。
木板床睡得腰疼,翻来覆去一晚上,天不亮就醒了。他洗了把脸,穿上那身旧衣服,把兜里的钱数了数——傻柱给了两百,加上监狱里攒的几十块,一共两百三十多块。
这点钱撑不了多久。
得找个活儿干。
棒梗锁了门,往镇上走。赵家沟到镇上有七八里地,走路得一个多钟头。土路上坑坑洼洼的,昨晚上下了点雨,泥巴糊了一鞋底。
到了镇上,已经快九点了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些铺面和作坊。棒梗沿着街一家一家看,有家小五金厂,门口贴着招工启事。
他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堆着些铁板和钢管,几个工人在棚子底下干活,电焊的火花刺眼睛。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,穿着工作服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“干啥的?”
“老板,你们这儿招工?”棒梗问。
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招,你有啥手艺?”
“我在北京干过钳工,在厂里待过。”
“钳工?”老板来了点兴趣,“几级?”
棒梗愣了一下。几级?他在监狱里学的那些东西,哪有什么级。就是会干点粗活,磨磨零件,打打下手。
“没考过级,但能干。”棒梗说。
老板皱了皱眉:“以前在哪个厂干的?”
“北京轧钢厂。”
“轧钢厂?”老板又看了他一眼,“北京人?怎么跑我们这旮旯来了?”
棒梗还没回答,院子里又进来一个人,是镇上的老刘头,在街上开杂货铺的。老刘头看见棒梗,愣了一下,凑到老板耳边说了几句。
老板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就是赵家沟贾家的那个外孙子?”老板问,语气不一样了。
棒梗知道瞒不住了: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蹲过监狱?”
老板把本子往桌上一拍:“我们这不要有案底的。你走吧。”
“老板,我干活不偷懒,您试用几天看看……”
“不用看。”老板摆摆手,像赶苍蝇似的,“我这儿小本生意,经不起折腾。你走吧,别让我为难。”
棒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转身出了五金厂,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没事,一家不行,再找下一家。
他又走了半条街,有家做家具的作坊,门口也贴着招工。他进去问,人家让他填了个表,问了一堆问题。问到以前干过什么的时候,他说在北京轧钢厂干过,人家挺满意。
棒梗沉默了几秒:“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坐过牢。”
“对不起,我们这不收有前科的。”
棒梗攥了攥拳头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一上午,他跑了五家。
五金厂,家具作坊,砖瓦厂,小机械维修店,还有一个养鸡场。
没有一个要他。
有案底的不要,外地户口不要,没技术的不要,有技术但没证的也不要。
棒梗站在街上,太阳晒得他头晕。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,肚子咕咕叫。兜里有钱,但他舍不得花。
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。
他想起在监狱里的时候,大刘跟他说过——出去以后找工作难,人家一听你坐过牢,连门都不让进。
那时候他还不太信,觉得只要自己肯干,总有口饭吃。
现在信了。
棒梗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呛得咳嗽。
旁边有个卖包子的摊子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过来。他咽了口唾沫,没动。
又坐了一会儿,一个老头儿走过来,手里提着个菜篮子,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出来。
老头儿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,停下脚步。
“你是赵家沟的?”
棒梗抬起头:“您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,但我听二爷说了,贾家的外孙子回来了。”老头儿蹲下来,打量他,“找工作呢?”
“找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头儿叹了口气:“这年头,找工作不容易。你又有案底,更不好找。”
棒梗没说话。
老头儿想了想,突然说:“你去北京找林国栋啊,他厂子大,听说有好几百号人。你跟他是老乡,都是一个院的,他还能不要你?”
棒梗猛地抬起头,眼神变了。
“林国栋?”
“对啊,就是你们那个院的,现在是大老板了,报纸上都登了。”老头儿说,“你去求求他,他还能不管你?”
棒梗掐灭烟头,站起来。
“谢谢您。”
老头儿摆摆手,提着菜篮子走了。
棒梗站在原地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去找林国栋?
他凭什么去找林国栋?当年他妈怎么对人家,他怎么对人家,他心里清楚。现在混不下去了,跑去找人家帮忙,他有什么脸?
可他还有别的路吗?
镇上七八家工厂都不要他,回村里种地?地都没有。去城里?城里更不认识人。
棒梗站在路边,太阳从头顶晒下来,影子缩在脚底下,短短一截。
他又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心烦意乱的。
林国栋。
这个名字像个刺,扎在他心里。他在电视上看见林国栋领奖的时候,心里又恨又羡慕。恨的是凭什么人家过得那么好,羡慕的是人家真有本事。
现在要他去求林国栋?
棒梗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狠狠踩灭。
“去他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可骂完了,还是得面对现实。
兜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,房子要交房租,吃饭要花钱,他不能就这么耗下去。
棒梗在街上站了十几分钟,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,有人看他一眼,有人根本不注意他。
他转身往回走,不是回赵家沟,是又去了那几家工厂。
五金厂门口,老板正好出来送货,看见他又皱眉头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老板,我不要工资,试用三天行不行?干得好您留我,干不好我走人。”
老板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手表:“行,三天,没工资,管一顿饭。能干就干,不能干拉倒。”
“能干。”棒梗说。
老板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堆零件:“把这些毛刺打磨了,下午下班前干完。”
棒梗走过去,蹲下来,拿起一个零件看了看。
是个简单的冲压件,边上有毛刺,用锉刀修一下就行。他在监狱里干过这个,不难。
他找了把锉刀,开始干活。
太阳晒得后背发烫,铁屑扎进手指头,他没停。
中午,老板扔给他两个馒头,一碗菜汤。他蹲在墙角吃了,喝了两瓢凉水,接着干。
下午四点多,那堆零件干完了。
棒梗站起来,腰酸得直不起来,手上磨了两个血泡。
老板过来看了看,拿起一个零件,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。
“还行。”老板说,“明天接着干。”
“那工资……”
“说了三天试用期,过了再说。”
棒梗没再说什么,洗了手,走出五金厂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脚底磨得生疼,鞋底本来就不厚,走了一天路,快磨穿了。
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老头儿的话——去找林国栋。
棒梗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他不想求林国栋。
打死也不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