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的时候,腿都坐麻了。
他在赵家沟那家五金厂干了三天试用期,老板说还行,但工资只给开四百一个月。四百块,管一顿午饭,不包住。他在村里租房一个月五十,吃饭省着点花也得一百多,剩不下几个钱。
干了半个月,他就不干了。
不是吃不了苦,是觉得没意思。干一辈子也攒不下钱,更别提还债了——他妈在镇上工厂做饭,一个月三百块,娘儿俩加一起不到八百,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。
临走的时候,老板还扣了他三天工资,说他走的急,没提前打招呼。
棒梗没争,拿了钱就走了。
现在他站在国栋集团门口,抬头看着那栋六层的办公楼。楼不新,但门口挂的牌子挺气派——“国栋机械集团有限责任公司”。
门口有保安,穿着制服,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。
棒梗往里走,保安抬起头,喊了一嗓子。
“哎哎哎,你找谁?”
“我找林国栋。”棒梗说。
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,眼神跟看要饭的似的。棒梗这身衣服穿了几天了,皱巴巴的,鞋上还有泥巴,头发也好久没理了,跟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民工似的。
“你找林总?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预约不能进。”保安低下头继续看报纸。
棒梗站在门口,没走。
他看了看大门,又看了看保安,突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:“林国栋!你出来!”
保安吓了一跳,扔下报纸就冲出来。
“你喊什么?你给我闭嘴!”
“林国栋!我是棒梗!你出来!”棒梗又喊了一声。
保安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:“你再喊我报警了!”
棒梗甩开保安的手,站在门口不走,也不喊了,就那么站着。
办公楼三楼,林国栋正在办公室里看这个月的销售报表。听见楼下有人喊,他皱了皱眉,站起来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门口站着个人,瘦高个,穿着旧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。
他认出来了。
棒梗。
林国栋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楼下,傻柱正好从车间出来,看见门口闹哄哄的,走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“棒梗?”
“何叔。”棒梗看见傻柱,声音低下来了。
傻柱看了看他,又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——林国栋正站在窗边往下看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傻柱拉着棒梗走到大门外头,离传达室远了些,“你咋来了?”
“何叔,我不闹,我就想找份工作。”棒梗说,“我在赵家沟待不下去了,找不到活儿干,我想在北京找个厂子。”
傻柱叹了口气:“那你也不能在门口喊啊,这是干啥?丢不丢人?”
棒梗低着头没说话。
“你等着,我上去问问林哥。”傻柱说完,转身进了大楼。
棒梗站在大门外头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,手有点抖。
他不是不怕。
林国栋这个人,他太了解了。当年在院里,谁也别想占他便宜,他妈不行,许大茂不行,谁都不行。现在人家是大老板了,更不会给他面子。
但他没办法了。
不来北京,他就要在赵家沟那个破地方待一辈子。一个月挣三四百块钱,连媳妇都娶不上。
傻柱上了三楼,敲了敲林国栋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傻柱推门进去,林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还拿着那份报表。
“林哥,是棒梗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国栋放下报表,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他说想找份工作。”傻柱说,“林哥,我知道当年他们家对不起你,但棒梗这孩子……唉,你看能不能给他个机会?让他从最底层的活儿干起,不给面子,就当个普通工人。”
林国栋靠在椅背上,看着傻柱。
“傻柱,你知道我这人不记仇,但也不圣母。他来找工作,可以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从学徒干起,跟别人一样,没有任何特殊照顾。第二,要是再犯事儿,立马走人,没二话。”
傻柱连连点头:“行行行,我跟他说。”
“还有。”林国栋叫住他,“让他去分厂,别在总厂。”
“行,我去安排。”
傻柱下了楼,走到大门口。棒梗还站在那儿,烟抽完了,又点了一根。
“棒梗。”傻柱走过去,“林哥说了,让你去分厂上班,从学徒干起,一个月三百,管住不管吃。跟别人一样,没有特殊照顾。你要是再犯事儿,立马走人。你干不干?”
棒梗沉默了几秒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干。”
“那行,明天你去分厂报到。”傻柱从兜里掏出张纸条,写了个地址递给他,“这是分厂的地址,在南五环外头,你坐公交车去。到了找王厂长,就说是我介绍的。”
棒梗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兜里。
“何叔,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,谢林哥。他要是不点头,我说破天也没用。”傻柱拍拍他肩膀,“棒梗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林哥不欠你的,当年是你妈对不起他。今天他给你这个机会,是你运气好。你要是不珍惜,以后别来找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棒梗说。
傻柱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
棒梗站在大门口,又点了一根烟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,林国栋已经不站在那儿了。
棒梗抽完烟,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国栋集团的牌子。
“国栋机械集团有限责任公司”。
这几个字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。
棒梗攥了攥拳头,转身大步走了。
他没坐公交,走着去公交站。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着傻柱说的话——“林哥不欠你的”。
是,林国栋不欠他的。
是他妈欠林国栋的,是他欠林国栋的。
现在人家不但没计较,还给了他一个工作。
棒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到了公交站,他坐在站牌底下的长椅上,等着去南五环的车。旁边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,孩子手里拿着个拨浪鼓,摇得咚咚响。
棒梗看着那个孩子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车来了,他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南走,经过一个又一个站。窗外的北京城跟几年前不一样了,多了好多高楼,路上的车也多了。
棒梗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四合院的日子。那时候他虽然穷,但没坐过牢,没被人瞧不起。后来他妈开始算计林国栋,他开始偷东西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后悔吗?
后悔。
但后悔没用。
公交车报站了,棒梗站起来,下了车。
南五环外头比城里冷清多了,路两边是些厂房和仓库。他找到傻柱说的那个地址,是一个不大的机械加工厂,门口挂着“国栋机械集团第三分厂”的牌子。
厂里有人在干活,机器的声音嗡嗡的。
棒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明天再来。
他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,一晚上十五块钱,是个地下室,潮乎乎的,有股霉味。
棒梗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个水渍,形状像个拳头。
他看着那个拳头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