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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在灌木丛里滚了两圈,后背撞在树根上才停下。他喘着粗气,耳朵里嗡嗡作响,刚才那几枪还在脑子里回响。
他妈的。
他低头看向左手,那截铁管还攥在手里,上面沾着血。不是他的血。
“这些债到底是谁欠的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撑着树干站起来。林子里静得吓人,追兵没跟上来,但这更让人不安。魏队长那帮人不是善茬,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。
李青山抹了把脸,雨水混着汗水糊了一手。他想起刚才在汲水房里翻到的那些借条——厚厚一沓,每一张都按着红手印,日期从二十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。
可那些手印……
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匆忙塞进去的借条,借着树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。
纸张泛黄,字迹歪歪扭扭,都是些“借粮三斗”“借银五两”之类的旧账。可就在那些红手印旁边,李青山眯起眼睛,看见了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——
极小的爪印。
像是什么小动物踩上去的,每个爪印只有米粒大小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而且这些爪印的形状……
“狐狸。”
李青山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两个字。
几乎同时,他感到左肩一阵灼热。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诡异的共鸣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苏醒,正隔着皮肉与那些爪印遥相呼应。
“别……别看……”
一个颤抖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。
是胡老仙。
这老狐狸精自从上次在雨夜废墟里露过一面后,就一直缩在他身体某个角落装死。现在突然开口,声音里透着李青山从未听过的恐惧。
“那些爪印……是胡家先人留下的。”胡老仙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在强忍着什么,“黄家……黄家当年抓了我们族里三个长老,逼他们在这些借条上按爪印……这是陷阱,小子,这是黄家设了几十年的局!”
李青山盯着那些爪印:“什么局?”
“每一张借条,都是一道锁。”胡老仙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按爪印的长老早就死了,可他们的魂被黄家拘着,就困在这些纸里……你每看一张,锁就紧一分……等你看完所有借条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你的命格就会被彻底钉死,成为黄家养了二十年的‘口粮’。”
李青山手一抖,借条差点掉进泥里。
口粮。
这个词他今天第二次听到了。
“李家每一代长男……”他想起水底那具干尸,想起二叔那双被黄蜡封死的眼睛,“都是黄家的口粮?”
胡老仙沉默了。
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可怕。
“操。”
李青山把借条塞回怀里,转身就要走。可刚迈出一步,左侧灌木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他立刻蹲下身,铁管横在胸前。
一个人影从灌木后钻出来——是赵三。
这瘦猴一样的男人此刻满脸是汗,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朝李青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左右看了看,才压低声音说:“跟我来。”
“凭什么信你?”李青山没动。
赵三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转过身,一把扯开自己后背的衣服。
李青山倒吸一口凉气。
赵三的背上,密密麻麻布满了青黑色的斑点。那些斑点不是胎记,而像是从皮肉深处长出来的,每一个都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不规则,有些还微微凸起,像是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。
“这是‘种生基’失败的后果。”赵三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胡家想用这法子给我续命,结果失败了……这些斑点会越长越多,等它们连成一片,我就会变成一具活尸。”
他拉好衣服,转回身看着李青山: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胡家也好,黄家也罢,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都只是工具。你爷爷,你爹,你二叔……还有你,李家每一代长男,从出生那天起就被黄家标记了。”
“标记什么?”
“你的生辰八字,你的命格,你身上流的那点稀薄的‘龙血’。”赵三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黄家养了你们李家几代人,就像养猪一样,养肥了再杀。你二叔是上一批,你是这一批。”
李青山感觉左肩的灼热感越来越强,几乎要烧穿皮肉。
“王有才现在在哪儿?”
“老磨坊。”赵三说,“他找到了你爷爷当年给你立的生辰碑——那东西本来该埋在你家祖坟旁边的,不知怎么被他挖出来了。他现在正用石磨碾那石碑,想通过毁掉生辰碑,强行把你体内的‘龙须’剥离出来。”
“龙须?”
“就是你左肩上那些金线。”赵三指了指李青山的肩膀,“那是你二叔临死前留给你的东西,也是黄家最想要的东西。王有才不敢直接对你下手,怕触发龙须反噬,所以想从生辰碑下手——碑碎了,你的命格就断了,龙须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。”
李青山想起刚才左肩那阵剧痛。
不是受伤的痛,而是一种诡异的剥离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从他身体里扯出去。
“带路。”
老磨坊在村子西头,早就废弃多年了。李青山小时候还跟二叔来过一次,记得里面那盘巨大的石磨,磨盘比八仙桌还大,需要两头驴才能拉得动。
两人摸到磨坊后墙时,里面已经传来石磨转动的轰隆声。
李青山从破窗往里看。
磨坊里点着几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王有才站在石磨旁,手里攥着一根麻绳,绳子的另一端拴在磨杆上——这老东西居然一个人就在推那盘石磨。
而磨盘中央,赫然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。
碑不大,一尺来高,上面刻着字。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,但李青山一眼就认出了那碑的材质——跟他家祖坟旁那些碑一模一样。
那是他的生辰碑。
“天地为证,日月为鉴……”王有才一边推磨一边念念有词,“李氏青山,庚午年七月初七卯时生……今借黄家仙缘,以命格为质,以血脉为押……”
每念一句,石磨就转动一圈。
每转动一圈,李青山左肩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看见自己左臂上的暗金鳞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起,那些金色的细线从鳞片缝隙里钻出来,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扭动。而更可怕的是,这些金线的一端,正隐隐与磨盘里那块石碑连接着——
石碑每被碾磨一次,金线就暗淡一分。
“他在抽你的命。”赵三在他耳边低声说,“等石碑碎成粉末,你也就废了。”
李青山咬紧牙关,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。他能感觉到力量正从身体里流失,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身上开了个口子,生命力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。
不能等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猛地按在墙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压抑左臂那股诡异的力量——反而主动催动它。
暗金鳞片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,那些扭动的金线瞬间绷直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墙壁。紧接着,一股狂暴的气劲从鳞片上爆发出来,顺着他的手臂轰向磨坊木门——
“砰!”
厚重的木门炸成碎片。
木屑纷飞中,李青山冲了进去。
王有才猛地回头,脸上闪过一丝惊讶,但随即就变成了狞笑:“来得正好!”
他松开麻绳,后退两步。
几乎同时,一个庞大的身影从磨坊阴影里扑了出来——是大奎。
但这时的王有才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。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血管,那些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下蠕动,双眼赤红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异变加重了。
大奎一拳砸向李青山面门,拳风呼啸,速度快得惊人。
李青山想躲,可左臂突然一阵麻木——那些金线被石碑牵扯,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。他只能勉强抬起右臂格挡。
“咔嚓。”
清晰的骨裂声。
李青山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,后背撞在磨坊石墙上,喉头一甜,鲜血从嘴角溢出来。
大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再次扑上来。
这一次,李青山没躲。
他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,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他抬起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臂,硬生生迎了上去。
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左臂上。
没有骨折声。
那些暗金鳞片在接触的瞬间骤然收紧,像一层铠甲护住了手臂。而大奎的拳头砸在鳞片上,竟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大奎一愣。
就这一愣神的工夫,李青山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——那些原本柔软的金线瞬间硬化,变成五根锋利的金属尖刺,狠狠刺向大奎的喉咙。
“噗嗤。”
尖刺毫无阻碍地穿透皮肉,从大奎后颈穿出。
大奎的动作僵住了。他低头看向自己喉咙,又抬头看向李青山,赤红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涌出来的只有大股大股的黑血。
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。
李青山抽回左手,金线缩回鳞片下,只留下五个汩汩冒血的血洞。他喘着粗气,看向王有才。
王有才居然在笑。
“好,好。”他拍着手,一步步后退,退到石磨旁,“不愧是李家的种,够狠。”
“石碑给我。”李青山说。
“给你?”王有才笑了,“可以啊,不过在这之前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。
镜子不大,巴掌大小,镜面布满铁锈,边缘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。王有才把镜子对准李青山,镜面映出他的脸——
不。
那不是他的脸。
镜子里的人长满了黄毛,嘴角咧到耳根,正对着他狞笑。那双眼睛是纯粹的琥珀色,瞳孔竖立,像某种野兽。
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看见了吗?”王有才的声音变得诡异起来,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,“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。李青山?不……你从来就不是李青山。你只是黄家养了二十年的一具皮囊,现在,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