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火车站。
棒梗站在售票窗口前,看着头顶的大屏幕。上面滚动的车次密密麻麻,去哈尔滨的,去上海的,去乌鲁木齐的,去广州的。
“你到底买不买?”后面的人催他。
棒梗指了指广州:“一张,硬座。”
“一百二十三。”
棒梗从兜里掏出钱,数了半天,递进去。售票员扔出来一张票和一个找零,头都没抬。
他拿着票,走到候车室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候车室里人挤人,到处都是行李和蛇皮袋。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,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。有个老头儿躺在长椅上睡觉,鞋脱了,脚臭得熏人。
棒梗把包抱在怀里,靠着椅背,闭着眼睛。
他不是去广州闯荡的。
是没地方去了。
赵家沟回不去,北京待不了,他总不能去死吧?南方机会多,听说工厂遍地都是,不要北京户口,也不查你有没有案底。
去试试吧。
棒梗睁开眼,从兜里掏出烟,刚要点,旁边一个大爷提醒他:“小伙子,这儿不让抽烟。”
他把烟塞回去,咽了口唾沫。
肚子饿了。
他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,兜里还剩几十块钱,得省着花。到广州得两天两夜,车上得买吃的。
棒梗站起来,走到候车室门口的小卖部,买了一包方便面,两根火腿肠,一瓶水。花了八块钱。
回到座位上,他把东西塞进包里,又开始发呆。
脑子里想着林国栋。
不是恨,也不是怨。
就是觉得,人家说得对。
他一个有案底的,凭什么让人家破例?人家厂里三百多号人,凭什么冒这个险?
换了他,他也不干。
棒梗把脸埋在手里,狠狠搓了两下。
“各位旅客,开往广州方向的T97次列车开始检票了……”
棒梗站起来,拎着包,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。
检票,进站,上车。
车厢里人不少,过道里站着人,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。棒梗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,三人座,旁边坐着一对夫妻,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。
他把包塞到座位底下,坐下来,看着窗外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,有人挥手告别,有人哭,有人笑。
棒梗看着那些人,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。没人送他,也没人跟他告别。
他走的时候,没跟傻柱说,也没跟二爷说。
不想说。
说了又能怎样?让人家送他?他有什么脸让人家送?
火车开了。
咣当咣当的,慢慢驶出站台。窗外的北京城一点点往后退,高楼变成矮楼,矮楼变成平房,平房变成荒地。
棒梗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。
北京。
他在这儿长大,在这儿偷东西,在这儿被抓,在这儿判刑。
现在他走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也许再也不回来了。
旁边的小孩趴在窗户上看风景,嘴里喊着“火车火车快快跑”。他妈妈抱着他,怕他摔了。
棒梗看了那孩子一眼,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他妈也带他坐过火车,去姥姥家。那时候他多高兴啊,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看什么都新鲜。
现在呢?
他一个人,坐着一趟不知道开往哪里的火车,兜里没几个钱,心里没底。
棒梗闭上眼睛。
不想了。
想多了没用。
……
北京,国栋集团。
傻柱推门进了林国栋的办公室,脸色不太好。
“林哥。”
“咋了?”林国栋正在看文件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棒梗走了。”
林国栋放下文件:“去哪了?”
“广州。”傻柱坐到沙发上,点了根烟,“我今儿早上给二爷打电话,二爷说棒梗前天晚上就没回去住,手机也打不通。后来我去他住的那个小旅馆问,老板娘说他退房了,去了火车站。”
林国栋没说话。
傻柱吐了口烟:“我又托火车站的朋友查了一下,他买了去广州的票,硬座,昨天下午的车。”
傻柱看着他:“林哥,你不说点啥?”
“说啥?”林国栋靠在椅背上,“让他去吧,路是自己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傻柱掐灭烟头,“我就是觉得,这孩子命苦。他妈不省心,他姥姥也不省心,从小没人好好管。要是有人拉他一把,说不定不至于这样。”
“傻柱。”林国栋看着他,“他三十岁的人了,不是三岁。谁拉他?他亲妈拉他了吗?他自己拉自己了吗?”
傻柱不说话了。
“他要是早点醒悟,也不至于这样。”林国栋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当年在院里,我提醒过他。他偷东西那次,我跟他说过,再偷早晚出事。他不听。现在出事了,怪谁?”
傻柱叹了口气:“我就是觉得可惜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林国栋转过身,“他四肢健全,脑子不笨,要是真肯干,去哪不能混口饭吃?非要去偷,非要去走歪路,怪得了谁?”
傻柱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林国栋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来。
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他拿起文件,“他选了偷,就进监狱。他选了去广州,那就去广州。跟我没关系,跟你也没关系。”
傻柱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行,林哥,我懂了。”
“你以后别管他的事了。”林国栋说,“你帮他,他不领情。你帮得了一时,帮不了一世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傻柱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林哥,你说棒梗去广州,能混出来吗?”
林国栋头都没抬: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傻柱出了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林国栋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棒梗走了就走了,跟他没关系。他不是冷血,而是这些年见多了这样的人——自己不争气,别人怎么帮都没用。
他想起当年在四合院,棒梗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,偷东西被他抓住了。他当时没打没骂,就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你今天偷一块钱,明天就敢偷一百块,后天就敢偷一千块。早晚得出事。”
棒梗当时怎么说的来着?
“关你屁事。”
对,就是这四个字。
林国栋摇摇头,拿起文件继续看。
窗外,太阳快落山了,把整个北京城染成一片橘红色。
楼下传来机器的声音,工人们还在加班。订单排到了下个月,大家都在赶工期。
林国栋看了看手表,快六点了。
他合上文件,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。秘书小周还在整理资料,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问:“林总,您下班了?”
“我弄完这点就走。”
林国栋下了楼,老刘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。
“林总,回家?”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,拐上大路。林国栋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路过北京火车站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。
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,拎着大包小包的,有来的有走的。
棒梗大概已经在那列火车上了,咣当咣当往南走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但那是他的事了。
林国栋收回目光。
“老刘,开快点,晓娥在家等着吃饭呢。”
“得嘞。”
车子加速,驶入车流中,汇入北京的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