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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里的那张脸还在狞笑。
李青山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肤在发烫,像是有无数根针从里面往外扎。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脸,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皮肤,,
而是某种坚硬、冰冷、带着金属纹路的东西。
“别碰!”脑海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啸。
那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,眼前猛地一黑——不是昏过去,而是所有的光线都被强行切断了。他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里,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左肩锁骨下方那处金色图案传来的震颤。
那震颤像心跳,又像某种警报。
“胡老仙?”李青山在黑暗里咬牙问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那声尖啸留下的余音在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但黑暗反而让他清醒了些。刚才镜子里那张脸带来的恐惧感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——王有才在耍他。这面镜子有问题,能制造幻觉,能钻进人的脑子里捣乱。
“物归原主?”李青山在黑暗里冷笑,“归你妈。”
他听见脚步声在靠近。
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。王有才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,还是那种诡异的双重音:“别挣扎了。你这具身体本来就是黄家借给你爷爷的,现在二十年期限到了,该还了。”
李青山没吭声。
他半蹲下来,右手摸到地上的一块碎砖。左臂的金色图案震颤得更厉害了,像是在给他指引方向——正前方三步,偏左半尺。
就是现在。
李青山猛地朝那个方向扑过去,手里的碎砖狠狠砸出!
“砰!”
砖头砸中了什么硬物,但不是人体。是那面铜镜。王有才显然没料到他在完全失明的情况下还能反击,仓促间用镜子挡了一下。
铜镜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。
李青山感觉到左肩的金色图案突然灼热起来,像烧红的烙铁烫进骨头里。与此同时,那面铜镜也传来一种诡异的共鸣——镜面在震颤,那些铁锈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……”王有才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就在这时,磨坊的窗户炸了。
不是被砸开,是被某种冲击波硬生生震碎的。木屑和玻璃渣子暴雨般飞溅进来,紧接着是刺眼的强光和巨大的噪音——
“都别动!文物缉查!”
魏队长的吼声混在电磁脉冲的嗡鸣里,显得格外失真。李青山虽然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还有某种高频振动在撕扯他的耳膜。
铜镜的共鸣突然断了。
就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硬生生掐断。李青山眼前的黑暗开始褪去,光线、色彩、轮廓一点点重新浮现。他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扑出去的姿势,而王有才正倒在两米外的地上,手里那面铜镜已经脱手,正咕噜噜滚向墙角。
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。
“妈的……”王有才挣扎着想爬起来,嘴角渗出血沫,“你们……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就乱用电磁脉冲……”
魏队长根本没理他。
这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三个手下冲进磨坊,手里的枪口先是对准王有才,又迅速转向李青山。他脸上全是汗,眼神里有一种濒临崩溃的凶狠:“都举起手!蹲下!”
李青山慢慢直起身。
他的视线落在墙角那面铜镜上。镜面虽然裂了,但背面朝上,能看见上面刻着的纹路——那不是装饰,而是一幅地图。血管一样的线条蜿蜒交错,最终全部汇聚向一个点。
刘婶家后院那口枯井。
“魏队长,”李青山突然开口,“你刚才说文物缉查?”
“闭嘴!”魏队长吼道,但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,“那面镜子……那是证物!你,过去把它捡起来,慢慢递过来!”
一个年轻队员战战兢兢地朝铜镜走去。
李青山没动。他的余光瞥见磨坊门口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那里多了一个人影。
是刘婶。
这个平时总低着头、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,此刻正站在门槛外。她手里拎着一顶轿子。
不是抬,是拎。
那顶轿子看起来是纸扎的,但上面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。轿帘掀开一角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刘婶抬起头,看向磨坊里的众人。
她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。
“魏队长,”刘婶轻声说,声音还是那么细,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,“你带人闯进我的磨坊,是要做什么呀?”
魏队长猛地转身,枪口对准门口: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
“这是我的地方。”刘婶慢慢走进来,手里的纸轿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“你们要拿那面镜子?可以呀。但那镜子是指路用的,你们拿了,知道要往哪儿走吗?”
年轻队员已经捡起了铜镜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镜背,脸色突然变得惨白:“队、队长……这上面……这地图在动……”
是真的在动。
那些血管状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,正在镜背上缓慢地蠕动、收缩。所有线条汇聚的那个点——代表枯井的位置——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,像心脏。
“放下!”魏队长吼道。
年轻队员手一抖,铜镜脱手落下。
李青山动了。
他离得最近,一个箭步冲过去,在铜镜落地前伸手接住。镜背贴上掌心的瞬间,他左肩的金色图案爆发出剧烈的灼痛,同时脑海里“嗡”的一声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了进来——
一口井。
井底没有水,只有厚厚的、发黑的淤泥。
淤泥里埋着东西。很多很多东西。有锈蚀的农具,有破碎的瓦罐,还有……一具具蜷缩起来的骸骨。
骸骨的手里都握着东西。
是借条。和他怀里那张一模一样的借条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李青山喘着粗气抬起头,发现磨坊里的气氛已经变了。
魏队长和他的手下正拼命扣动扳机,但枪栓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死活拉不动。他们低头看去,只见地面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层细细的、黄色的绒毛。那些绒毛像有生命一样,正顺着他们的裤腿往上爬,缠住了枪械的每一个缝隙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!”一个队员尖叫着扔掉枪。
王有才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把嘴角的血,盯着刘婶手里的纸轿子,突然笑了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轿夫是你。胡家那些狐狸崽子找了这么多年,没想到你就藏在眼皮子底下。”
刘婶没理他。
她看着李青山,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镜子你拿到了。那就去吧。井里的东西,该见见天了。”
“我爷爷到底在哪儿?”李青山握紧铜镜。
“在它该在的地方。”刘婶说,“你手里的镜子叫‘活路引’,只有李家的血脉能唤醒它。现在它醒了,它会带你去见真相——如果你敢去的话。”
魏队长突然发出一声惨叫。
那些黄毛已经爬到了他脖子上,正往他耳朵、鼻孔里钻。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,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救我……救我!”他朝李青山伸出手,眼神里满是哀求。
李青山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镜。
镜背上的地图还在跳动,枯井的位置像一颗心脏,泵动着所有血管状的纹路。他能感觉到,那口井在呼唤他。不是用声音,是用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血脉里的共鸣。
“走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转身冲向磨坊后门时,他听见王有才在身后嘶吼:“你会后悔的!井里的东西一旦出来,整个村子都得陪葬!”
还有刘婶轻轻的笑声。
以及魏队长渐渐微弱的、被黄毛吞没的哀嚎。
李青山撞开后门,冲进夜色里。
铜镜在他手里发烫,背面的纹路像指南针一样,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。他沿着村道狂奔,左肩的金色图案与镜子的共鸣越来越强,强到几乎要撕裂他的身体。
跑到刘婶家后院时,他看见了那口井。
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,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和他左臂鳞片上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井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胡老仙。
这个干瘦的老头背对着他,正低头看着井口,手里捏着一把香。香已经烧了一半,青烟笔直地升上夜空,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线。
“来了?”胡老仙没回头,“比我想的慢了点。”
李青山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举起铜镜:“这到底是什么?”
“路引。”胡老仙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也是钥匙。二十年前,你爷爷把一些东西锁在了井底。现在期限到了,该开锁了。”
“锁着什么?”
“锁着……”胡老仙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李青山看不懂的情绪,“锁着你们李家欠下的债。锁着这个村子为什么二十年没有新生儿。锁着那些半夜在山上游荡的、找不到家的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井口的青石板。
“把镜子放上去。然后掀开石板。”
“如果我不呢?”
“那你就永远不知道你爷爷做了什么。”胡老仙说,“也永远不知道,你为什么会长出这条胳膊。”
李青山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走到井边。
铜镜贴上青石板的瞬间,石板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。不是光,是一种暗金色的、流动的金属光泽——和他左臂的鳞片一模一样。
石板开始震动。
井里传来声音。
像是很多很多人在底下同时吸气,又像是淤泥翻涌时冒出的气泡破裂声。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。
李青山的手按在石板上,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。
“掀开。”胡老仙说。
李青山咬牙,用力一推。
青石板挪开了。
井口露出的瞬间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冲了出来——是陈年的土腥味、腐烂的淤泥味,还有……一种淡淡的、甜腻的香味。
像供香。
井里没有水。
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以及黑暗中,一双双缓缓睁开的、琥珀色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