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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贴在胸口,冰凉刺骨。
李青山盯着井口那些琥珀色的眼睛,呼吸都停了。但下一秒,他猛地低头看向镜面——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眼睛,也不是井。
是血。
无数团暗红色的、湿漉漉的东西,在镜面里蠕动堆叠,像剥了皮的肉块,又像被踩烂的果子。仔细看,每一团“肉”都有细长的尾巴,尖嘴,蜷缩的爪子。
是黄鼠狼。
被剥了皮的黄鼠狼尸体,一层叠一层,垒成了井口那“轿子”的形状。那些琥珀色的“眼睛”,不过是尸体堆叠时偶然露出的、已经浑浊的动物眼珠。
“咯咯……咯……”
刘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响了。她双手平举,僵硬得像两根木头,死死“抬”着那根本不存在的轿杆。轿帘被一股腥臭的风吹开——不是风吹的,是尸体堆叠的缝隙里,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。
一颗头。
穿着褪色红袍的、干枯发黑的黄鼠狼头颅。脖子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活活撕下来的。那头颅滚到李青山脚边,空洞的眼窝对着他,下颌骨突然“咔”地张开。
“青山……来……抬轿……”
声音尖细,带着回音,从井底传来,也从那颗头颅的嘴里同时发出。
李青山后背发麻,但手里铜镜的冰凉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幻象,全是幻象。可刘婶是真的,她后脑勺上——
镜面一晃,他瞥见刘婶散乱的头发底下,钉着一根黄铜色的东西,只露出小半截,在昏暗里泛着暗光。
是钉魂钉。
“砰!”
枪声炸响。
李青山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扑,左臂抬起。子弹打在鳞片上,火星四溅,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。低头一看,暗金色的鳞片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坑。
魏队长从磨坊残破的门框阴影里冲出来,手里的土枪还在冒烟。他眼睛通红,脸上全是泥和血混成的污垢,像条疯狗。
“把镜子交出来!”魏队长嘶吼着,又要扣扳机。
李青山没理他,眼睛死死盯着刘婶后脑勺那根钉。铜钉……控制……胡老仙说过,刘婶早就被“借”走了身子。那现在抬轿的,是刘婶的肉身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“魏队长!”李青山突然大喊,“你看清楚,那轿子是假的!”
魏队长一愣,下意识看向血轿子。
就这一瞬间,李青山猛地弯腰,抓起脚边一块松动的朽木,用尽全身力气朝刘婶脚下一扫!
“哗啦——”
刘婶脚下那片地早就被井水泡酥了,朽木一撞,整块地面塌陷下去。刘婶连人带那“轿子”一起往下坠,但她双手还保持着抬轿的姿势,喉咙里的磨牙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。
魏队长反应过来,调转枪口:“你他妈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脚下的地面也裂开了。
李青山踢朽木时就算好了角度,那片坍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魏队长脚下一空,整个人栽进塌陷的坑里,土枪脱手,被翻滚的泥土和碎木瞬间掩埋。惨叫声只响了半截,就闷在了底下。
坑洞边缘,李青山喘着粗气爬起来,左臂鳞片还在隐隐发烫。他看了一眼塌陷处——刘婶不见了,血轿子也不见了,只有一堆烂泥和碎木板。魏队长被埋得严严实实,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,手指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井口还在冒那股甜腻的供香味。
李青山不敢多留,转身抓住从坑顶垂下来的、之前王有才用来吊他下去的麻绳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左臂的力气大得惊人,鳞片刮在粗糙的绳子上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
爬到一半,他抬头往上看。
坑洞边缘,站着一个人。
王有才。
他没跑,就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李青山爬上来,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更让李青山浑身发冷的是,王有才手里抱着一个陶土坛子。
坛子很旧,口沿缺了一块,坛身上沾着干涸的泥点。
那是李青山爷爷的骨灰坛。去年下葬时,他亲手埋进坟里的。
“爬得挺快。”王有才开口,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。
李青山爬到坑边,翻身上来,浑身都是泥水。他盯着那个骨灰坛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:“你……挖了我爷爷的坟?”
“不是挖。”王有才纠正,“是请。你爷爷生前欠了债,死后得还。这坛子里装的,可不只是骨灰。”
他说着,用指甲抠了抠坛口封泥。
李青山左臂的鳞片突然剧烈发烫,烫得他几乎要叫出来。与此同时,坛子里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抓挠陶壁。
“听见了?”王有才笑,“你爷爷的债,连本带利,都在里头。现在,该你这个孙子来还了。”
他把骨灰坛往前递了递。
“要么,你跳回井里,把底下那位‘新郎官’请上来完婚。要么——”王有才顿了顿,手指在坛口轻轻一敲,“我就把这坛子打开,让你爷爷亲自跟你说说,二十年前他在这磨坊里,到底干了什么好事。”
井底,那股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。
李青山能感觉到,底下那些“眼睛”还在看着他。不,是看着王有才手里的骨灰坛。
“我爷爷……欠了谁的债?”李青山声音发干。
“欠了胡家的,欠了黄家的,欠了这磨坊底下所有没出去的东西的债。”王有才慢慢说,“二十年前,你爷爷李老槐,在这磨坊底下封了一口井。井里镇着的,是胡家一位修出了人形、却犯了忌讳的‘仙姑’。镇她的法子,是用七根桃木钉,钉穿四肢、胸口、眉心,再压上三百斤的磨盘青石。”
李青山想起井口那块青石板上的符文。
“可你爷爷贪了。”王有才眼神冷下来,“他偷偷留了那仙姑一缕头发,封进这骨灰坛,想借她的道行给自己续命。结果呢?命没续成,反而把那仙姑的怨气全引到了自己身上。他死前那半年,你记得吧?天天说胡话,说井里有女人哭,说磨盘在半夜自己转。”
李青山记得。爷爷临终前,确实总是盯着磨坊方向喃喃自语。
“现在,那仙姑要出来了。”王有才看向井口,“但她缺一具肉身。刘婶的身子太弱,撑不住。胡老仙看上的,是你。”
他往前一步。
“你左臂的鳞片,你锁骨底下的金线图,都是那仙姑当年修出来的‘道痕’。你爷爷偷了她的头发,这因果就落在了你身上。今天这血轿子,这新郎官——都是来接你的。”
坛子里的抓挠声更急了。
李青山后退半步,后背抵住了坑洞边缘的残墙。下面是埋着魏队长的塌陷坑,前面是王有才和骨灰坛,井里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往上爬。
绝路。
“如果我跳下去,”李青山盯着王有才,“你会把骨灰坛还我?”
“会。”王有才点头,“还会告诉你,你二叔当年为什么失踪,你爹妈是怎么死的。这些事,都跟你爷爷欠的这笔债有关。”
风从磨坊破窗灌进来,带着雨后的湿冷。
李青山低头,看了一眼胸口的铜镜。镜面里,映出他沾满泥污的脸,还有左臂上那些暗金色的鳞片。鳞片底下,金色图案在隐隐发烫,像在呼应井底的东西。
他又看向王有才手里的骨灰坛。
爷爷……
“好。”李青山抬起头,“我把镜子给你,你先把坛子放下。”
王有才笑了:“镜子你留着,下去的时候用得着。至于这坛子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井里,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扒住了井沿。
手指细长,指甲漆黑,皮肤上布满了暗金色的、鳞片状的纹路。
和李青山左臂的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