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七岁了,上小学二年级,个子比同龄人矮一点,但手劲儿不小,那把千分尺在他手里转了两年,磨得锃亮。周末下午,他背着那个小帆布包,跟着林国栋走进车间。车间里机器轰鸣,工人们看见平安进来,都笑了,有人喊“小平安来了”,有人喊“平安,给你师父露一手”。平安挺了挺胸,走到林国栋平时用的那台车床前,踮着脚,够不到操作杆。傻柱赶紧搬来一个小板凳,垫在他脚下,他踩上去,刚好够到。
林国栋站在他身后,弯着腰,手指着车床上的各个部件,一个一个地教:“这是主轴箱,这是进给箱,这是溜板箱,这是卡盘,这是刀架。车床能把铁棒变成零件,圆的、方的、带螺纹的,都能做。”平安听着,眼睛瞪得溜圆,小嘴一张一合,跟着重复那些名字,生怕记不住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卡盘,凉凉的,铁腥味很重。他缩回手,又伸出去,这次没缩,把整个手掌贴在卡盘上,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“师父,好神奇。”平安抬起头,看着林国栋,眼睛里全是光。
林国栋笑了,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圆钢,夹在卡盘上,拧紧。他握着平安的手,按下启动按钮,车床嗡嗡地转起来。平安吓了一跳,想缩手,林国栋握紧了,没让他缩。他带着平安的手,慢慢推动进给手柄,车刀接触圆钢的瞬间,铁屑飞溅出来,像一片片细小的雪花,落在平安的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平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嘴巴张着,合不上。
“师父,这是我自己做的?”平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惊喜和不敢相信。
林国栋松开他的手,让他自己握着进给手柄。平安的手小,力气也不够,推得歪歪扭扭的,车刀在圆钢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。林国栋站在旁边,没再帮他,只是偶尔说一句“慢点”“稳一点”。平安咬着嘴唇,额头上渗出了汗珠,但他没停,一点一点地推,一刀一刀地车。过了十几分钟,他松开了手柄,车床还在转,他退后一步,看着卡盘上那根圆钢——已经被他车得不成样子了,坑坑洼洼的,像个被虫子啃过的烂木头。
傻柱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端着两杯水,看着这一幕,眼眶又红了。他走进来,把水递给林国栋一杯,递给平安一杯,蹲下来,看着儿子,声音沙哑:“平安,好好跟师父学,别给师父丢人。”平安点了点头,端起水杯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,放下杯子,用手背擦了擦嘴,说“爸,我知道了”。
林国栋蹲下来,看着平安的眼睛,说了一句“你当年也是从学徒开始的吧”。林国栋点了点头,说“对,但我没有师父教,全靠自己悟”。平安愣了一下,看着林国栋,问了一句“师父,你师父呢”。林国栋说“我师父是厂里的老师傅,教了我三个月就退休了,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琢磨的”。平安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帆布包,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说“师父,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”。林国栋摸了摸他的头,说了一句“你一定会的”。
傻柱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老一小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连饭都吃不饱,更别说学手艺了。平安比他幸运,有林国栋这样的师父,有好日子过。他转过身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端着空杯子出去了。
下午的课结束了,平安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零件从帆布包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,看了又看。傻柱走过来,拿起那个零件,在手里掂了掂,说“平安,这是你做的?”平安点了点头,傻柱笑了,笑得很憨,说“不错,像那么回事”。平安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,但他还是笑了,把那零件装进口袋,拍了拍,说“我要留着,等我长大了给徒弟看”。
林国栋坐在桌前,从空间戒指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平安第一次操作车床,加工出第一个零件(虽然不合格),值得纪念。”合上笔记本,收进戒指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夕阳挂在西边,橘红色的光洒进车间,把那些沉默的机器染成了暖色调。平安蹲在槐树底下,手里拿着那把千分尺,对着一块木头,量来量去。傻柱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儿子,笑了,笑得很憨。小张在屋里炒菜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地响。一切都有条不紊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在缓缓转动。
林国栋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转身出了车间。他走到槐树底下,蹲下来,看着平安量木头,问了一句“量得准吗”。平安把千分尺举到他面前,说“师父,你看,正好五毫米”。林国栋看了看读数,确实五毫米,点了点头,说“不错”。平安笑了,把千分尺收好,装进帆布包里,背起来,跑去找傻柱了。
晚上,林国栋躺在床上,搂着娄晓娥,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在想平安的事。这孩子有天赋,肯学,不怕吃苦。好好培养,将来一定能接他的班。他翻了个身,把娄晓娥搂紧了一些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平安站在车间里,手里拿着千分尺,量着一个零件,读数准确,动作熟练。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醒了,窗外天已经亮了,公鸡在打鸣。他坐起来,擦了擦脸,穿上衣服,出了西厢房。平安已经在院里了,蹲在槐树底下,手里拿着那把千分尺,对着一块木头,量得满头大汗。傻柱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儿子,笑了,笑得很憨。
林国栋走过去,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不错,比昨天强”。平安抬起头,笑了,露出几颗还没换的乳牙。林国栋摸了摸他的头,站起来,走进厨房,端起粥碗,呼噜呼噜喝完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平安的学徒生涯,又翻开了新的一页。林国栋知道,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。不是因为他是傻柱的儿子,而是因为他有那股子钻劲,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