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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手扒在井沿上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李青山往后退了半步,左臂上的鳞片像被火燎过一样烫。王有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抱着骨灰坛的手微微发抖,眼睛死死盯着井口。
“这……这不对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井里传来水声,不是普通的水声,而是粘稠的、像油脂搅动的声音。那只手又往上爬了一截,露出半截小臂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暗金色的鳞片纹路,和李青山左臂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更密集,更完整。
“跑!”李青山吼了一声,转身就往磨坊外冲。
王有才慢了半拍,等他反应过来时,井里已经伸出第二只手。两只手扒住井沿,用力一撑——
一个脑袋冒了出来。
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,脸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油脂,五官模糊不清。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,眼白泛黄,瞳孔细得像针尖,直勾勾地盯着王有才怀里的骨灰坛。
“还……我……”
声音从井底传来,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王有才吓得手一松,骨灰坛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坛子没碎,但盖子滚开了,里面灰白色的骨灰撒出来一小撮。
井里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。
李青山已经冲到磨坊门口,回头看见王有才还愣在那儿,咬牙又折回去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:“你他妈等死啊!”
两人刚冲出磨坊,身后就传来井沿崩裂的声音。李青山回头瞥了一眼,只见那东西已经从井里爬出来半截身子——上半身赤裸,皮肤上全是鳞片状的纹路,下半身还泡在井里,但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油液下面蠕动。
“去刘婶家!”王有才喘着粗气喊道,“那井不对劲,得去看看!”
“你疯了?那东西还在后面!”
“不去更疯!”王有才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,往后一撒。粉末在空中炸开一团白烟,暂时挡住了磨坊门口的视线。
李青山听见烟里传来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,还有那种粘稠的、油脂流动的声响。他没再犹豫,跟着王有才往村西头跑。
刘婶家在后村最边上,院墙塌了一半。两人翻进去时,院子里静得吓人。
压水井就在院子中央。
但眼前的景象让李青山胃里一阵翻腾——井口正在往外冒东西。不是水,是金黄色的、半透明的油脂,黏糊糊地从井口溢出来,顺着井台流到地上,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,像是油炸过什么东西放馊了。
井口上方,飘着一个东西。
红袍头颅。
那头颅悬浮在离井口三尺高的地方,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,眼睛闭着,但嘴角在微微抽动。它正缓缓下降,朝着井口那滩油脂靠近。
“拦住它!”王有才低吼。
院墙外突然翻进来两个人——是赵三和大奎。赵三手里拽着一根浸过黑狗血的麻绳,大奎跟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一把砍柴刀。
“青山!躲开!”赵三喊了一声,手腕一抖,麻绳像活蛇一样甩出去,精准地套住了红袍头颅的脖子。
头颅猛地睁开眼。
“救命——!”
那声音根本不是孩童的尖细,而是一个成年男人凄厉的惨叫。头颅在绳索下疯狂挣扎,红袍子像被风吹鼓了一样膨胀起来。
赵三咬紧牙关,双手拽紧绳子往后拉。大奎冲上去,一刀砍在头颅的天灵盖上。
刀锋陷进去半寸,拔出来时带出一股黑水。头颅的惨叫声更响了,它拼命扭动,想要挣脱绳索往井里钻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撞开了。
魏队长跌跌撞撞冲进来,他背上那个被黄皮子咬过的伤口已经彻底溃烂,烂肉里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,表面布满血管,正在有节奏地搏动。
魏队长的眼睛是空的,没有瞳孔,只有眼白。他直勾勾地盯着井口溢出的油脂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吞咽声。
“坏了。”王有才脸色一变,“他被黄家的根须寄生了,现在成了钓饵!”
话音未落,魏队长已经扑到井边,整个人趴在那滩油脂上,张大嘴疯狂吞咽。金黄色的油液灌进他嘴里,他背上的肉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,表面裂开一道道口子,从里面伸出十几根细长的、暗黄色的根须。
那些根须一接触油脂,就像活了一样,疯狂往井里钻。
王有才从腰间抽出一把东西——那是一把铁钩,钩身乌黑,钩尖泛着暗红,像是浸过血。钩子尾部连着一条细铁链。
“按住他!”王有才冲大奎喊。
大奎扑上去压住魏队长的腿,赵三腾出一只手按住魏队长的肩膀。王有才绕到魏队长身后,举起铁钩,对准他背上肉瘤下方的位置——
“这是琵琶骨!”王有才吼道,“勾住了就能把他体内的黄家根须当鱼线用!”
铁钩狠狠扎进去。
魏队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身体剧烈抽搐。王有才拽紧铁链,用力往后拉。铁链绷直了,从魏队长背上的伤口里,真的拉出了一束暗黄色的根须,那些根须已经深深扎进井底的油脂里,正在拼命往下钻。
“钓到了!”王有才眼睛发亮,“井底有东西咬钩了!”
李青山左臂突然剧痛。
不是鳞片发烫的那种痛,而是整条手臂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,从指尖一直痛到肩膀。他低头一看,左臂上的金色图案正在疯狂闪烁,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游走。
井里有东西在呼应他。
或者说,在拉扯他。
“松手!”李青山冲王有才喊,“井底不对劲!”
王有才没听,反而拽得更用力了。铁链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响声,井里的油脂开始翻涌,冒出一个个巨大的气泡。
李青山冲上去,用尽全力把王有才撞开。
王有才踉跄后退,铁链脱手。李青山下意识伸手去抓飞出去的铁链,左手刚握住链子——
一股巨大的拉力从井底传来。
李青山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,左手死死攥着铁链,指节发白。铁链另一头已经绷得笔直,井里的油脂翻涌得更厉害了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底下往上爬。
“放手!”赵三吼道。
李青山想放,但左手不听使唤。那些暗金色的鳞片从手臂上浮现出来,紧紧贴在皮肤上,像是和铁链产生了某种共鸣。他能感觉到,井底那东西和他左臂里的图案是同源的。
井里传出沉重的摩擦声。
像是铁链拖过石板。
油脂表面鼓起一个巨大的包,那个包缓缓升高,破开油面——
先冒出来的是一顶帽子。
黑色的员外帽,帽檐已经破损,上面沾满了油脂。接着是脑袋,一张浮肿惨白的脸,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里塞满了黄蜡。
然后是整个上半身。
那东西穿着暗红色的长袍,袍子已经被油脂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最诡异的是它的皮肤——不是人类的皮肤,而是一层金属质的鳞片,暗金色,一片片覆盖全身,在油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它从井里缓缓升起,下半身还泡在油脂里,但能看见有粗大的铁链缠在它的腰上,铁链另一头消失在井底深处。
王有才脸色煞白,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,往地上一砸。
“砰!”
白烟炸开,遮住了整个院子。
李青山趁机想抽回左手,却发现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吸住。他低头一看,左臂上的金色纹路正发出微弱的光,和井里那怪物身上的鳞片光芒同步闪烁。
烟雾中,他听见王有才逃跑的脚步声。
也听见井里那东西,发出了低沉的笑声。
“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