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小城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，出租屋的窗户开着，但没有风，只有蚊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嗡嗡地飞。许大茂坐在破沙发上，面前的电视机是二手市场淘来的，外壳磕掉了一块，屏幕时不时闪几下雪花。他手里攥着一瓶啤酒，已经喝了半瓶，脸涨得通红，眼睛也红了。头发白了大半，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陷下去，瘦得脱了相。身上那件T恤是地摊货，十块钱两件，领口松了，耷拉着，露出锁骨和胸前一片晒黑的皮肤。
电视里正在播新闻，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“国栋集团自主研发的‘国栋一号’轿车昨日下线，这是我国汽车工业的里程碑”。画面切换到剪彩现场，红旗招展，人山人海。林国栋站在主席台上，穿着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，胸前别着小红花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表情庄重，眼神里有光。市领导站在他旁边，两人一起剪断了红绸，彩带飘起来，掌声如雷。
许大茂的手停了，啤酒瓶悬在半空中。他盯着电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蜘蛛网。他认出了那张脸，那张他恨了三十多年的脸。他想起以前在北京的日子，穿着绿军装，戴着红袖章，在院里颐指气使。那时候林国栋算什么？一个臭钳工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。现在呢？人家是集团老总，造出了汽车，上了电视。他呢？窝在这个破出租屋里，喝着劣质啤酒，连房租都交不起。
“凭什么，凭什么他过得那么好。”许大茂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的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他把啤酒瓶摔在地上，玻璃碴子溅了一地，啤酒沫子冒出来，淌了一地。他喘着粗气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房东敲门了，声音又尖又响，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：“许大茂，你三个月没交房租了，下个月搬走。”许大茂没动，坐在沙发上，盯着电视。电视里，林国栋正在接受记者采访，记者问“林总，您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”，林国栋说“让中国车跑遍世界”。许大茂的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伸手拿起遥控器，关了电视，屋里陷入黑暗。
房东又敲了几下门，见没人应，骂了一声，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许大茂坐在黑暗里，一动不动。窗外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从窗户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框。他坐在方框里，像一尊雕塑。他想起以前的日子，穿着绿军装，戴着红袖章，走在街上别人都低头。现在他连房租都交不起，下个月就要被赶出去。他恨林国栋，恨得牙痒痒。但他拿林国栋没办法，永远没办法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。热风扑面而来，带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心里说——林国栋，你等着。我不会认输的。他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，但不说出来，心里憋得慌。他转过身，走到床边，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，看了很久，眼睛酸了，也没闭上。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，从北京到广州，从广州到深圳，从深圳到这个破小城。做过生意，赔了；打过工，被辞了；借过钱，没人借了。他老了，干不动了，也没人要了。他不知道以后怎么办，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他只知道，他恨林国栋，恨得骨头疼。但他没办法，他斗不过他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没出声。枕头是旧的，荞麦皮的，硬邦邦的，硌得脸疼。他没动，就那么埋着，像是在把自己藏起来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翻过身，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，眼睛睁着，没闭上。他想起了秦淮茹，想起了棒梗，想起了许建国。他们都走了，走远了，回不来了。他一个人，在这个破出租屋里，熬着，等着。不知道等什么，也许是在等死。
他闭上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淌下来，流到枕头上，湿了一小块。他没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林国栋在电视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感谢这个时代。”他感谢时代，他许大茂恨时代。时代变了，他没变，所以他被淘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，也许什么都没做错，只是运气不好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梦里，他又穿上了绿军装，戴着红袖章，走在街上，别人都低头。他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他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块。窗外天已经亮了，太阳照进来，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坐起来，擦了擦脸，穿上那双破拖鞋，走到桌前，拿起那瓶没喝完的啤酒，灌了一口。酒已经变味了，辣嗓子，他不在乎。他把酒瓶放下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但他不知道今天能干什么。也许去工地搬砖，也许去捡垃圾，也许就这么坐着，坐一天。他转过身，走到床边，坐下来，低着头，盯着地上的碎玻璃。玻璃碴子在晨光中闪着光，像星星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，心里说——林国栋，你等着。我不会认输的。他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，但不说出来，心里憋得慌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这次没做梦，睡得很沉，像死了一样。
窗外，太阳越升越高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框。他睡在方框里，蜷缩着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。没人来看他，没人来叫他，没人来管他。他一个人，在这个破出租屋里，睡着，等着。不知道等什么，也许是在等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