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,工地上的铁架子晒得烫手,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和汗味。棒梗光着膀子,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,弯腰搬起一摞砖,码在推车上。他的皮肤晒得黝黑,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好几天没刮了,脸上全是灰,眼睛空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。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牛皮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洗不掉了。他今年四十多了,看着像六十,腰弯了,背驼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,右腿是在工地上被钢管砸的,包工头赔了两千块,打发了事。
“贾梗,你又偷懒,不想干滚蛋!”工头站在脚手架下面,叉着腰,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。棒梗没说话,低着头,把推车推到升降机前,一摞一摞地把砖搬上升降机。动作慢,但没停。旁边的工友老赵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“棒梗,你得罪工头了?他这几天老找你茬”。棒梗摇了摇头,说“没有”。老赵叹了口气,说“忍忍吧,这年头,有活干就不错了”。
中午歇工,工人们蹲在墙根底下吃饭。饭是自己带的,馒头咸菜,有的连咸菜都没有。棒梗从兜里掏出两个馒头,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他掰开,塞进嘴里,嚼着,咽下去。老赵凑过来,从自己的饭盒里夹了一筷子咸菜,放在他馒头上,说“吃点菜,别光啃馒头”。棒梗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咸菜裹在馒头里,吃了。
“棒梗,听说北京有个国栋集团,造出汽车了,老板姓林,跟你是老乡。”老赵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下午的太阳更毒了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棒梗搬了一下午砖,肩膀磨破了皮,汗水流进去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没停,一摞一摞地搬,一趟一趟地跑。工头站在阴凉处,手里拿着扇子,扇着风,看着他,嘴角撇了一下,没说话。
晚上收工,工人们回到工棚。工棚是活动板房,十几个人挤一间,空气污浊,蚊子在耳边嗡嗡叫。棒梗打了盆水,洗了脸,洗了脚,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床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赵说的话——“国栋集团,老板姓林,跟你是老乡。”他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他不想认,也认不起。
他想起小时候偷鸡蛋的事,趴在鸡窝边,手伸进去,摸到一个温热的鸡蛋,攥在手心里,心跳得厉害。他想起林国栋抓住他的样子,那双眼睛冷冷的,像冬天的风。他想起他妈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,鼻涕一把泪一把,喊着“林国栋,你放过孩子吧”。他想起少管所的铁门,想起监狱里的硬板床,想起那些噩梦般的日子。他恨林国栋,恨得骨头疼。但他没办法,他斗不过他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被子是旧的,棉絮硬邦邦的,盖在身上不暖和。他懒得换,也没钱换。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流到枕头上,湿了一小块。他没出声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在黑暗中舔着自己的伤口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这一步,也许从偷鸡蛋的那天起,就注定了。他不怪别人,只怪自己。
同屋的工友打起了呼噜,有人磨牙,有人说梦话。棒梗睁着眼睛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床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心里说——林国栋,你赢了。你赢了,我输了。他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流到枕头上,湿了一大块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棒梗就起了床。他叠好被子,洗了脸,穿上那双破胶鞋,出了工棚。工地上已经有人了,工头站在脚手架下面,手里拿着考勤本,喊着名字。棒梗走过去,工头看了他一眼,在本子上打了个勾,说“今天去搬钢筋”。棒梗点了点头,走到钢筋堆前,弯腰扛起一根钢筋,往施工区走。钢筋沉得他肩膀发颤,但他没吭声,一步一步地走。
太阳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走得很慢,但没停。他知道,他不能停,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。他得活着,活着才有希望。他不知道希望在哪,但他得活着。他扛着钢筋,一步一步地走,走进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消失在其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