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风一吹，沙沙地响，几片枯叶飘下来，落在傻柱的马扎旁边。傻柱坐在马扎上，手里夹着根烟，没点，就那么夹着。他低着头，看着地上的落叶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林哥，秦姐要是活着，看到你现在这样，不知道什么心情。”林国栋坐在石墩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没喝，就那么端着。他看了傻柱一眼，说了一句“她走的时候，我在医院，没进去”。傻柱抬起头，看着林国栋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她最后一口气，喊的是棒梗的名字。”傻柱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的，“我就在旁边，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喊了好几声，一声比一声小，最后没声了。”
林国栋想起秦淮茹最后一次求他的样子，跪在地上，抱着他的腿，鼻涕一把泪一把，喊着“林国栋，你救救棒梗”。他没答应，也没拒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他帮不了她，也不想帮。不是心狠，是没办法。棒梗犯了法，就该受罚。她护了他一辈子，护到最后，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他不恨她，但也不会同情她。路是自己选的，怨不得别人。
“她要是当初不惯着棒梗，棒梗也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傻柱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，“偷鸡蛋的时候打一顿，他就不敢偷了。可她舍不得，护着，惯着，惯成了小偷，惯成了罪犯。”
林国栋没说话，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娄晓娥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了一句“她也是个可怜人”。林国栋摇了摇头，说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”。娄晓娥没再说话了，握着他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傻柱把烟点着了，抽了一口，吐出一口浓烟，眯着眼看着烟雾在空气中飘散。他想起秦淮茹最后的样子，瘦得皮包骨，躺在床上，眼睛望着门口，在等棒梗。棒梗没来，她走了。他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，圆脸，大眼睛，笑起来两个酒窝，站在院里洗衣服，腰身扭来扭去，院里的人都爱看她。那时候她还年轻，还有本钱，还有机会。可她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——偷、骗、赖、闹，把全院的人都得罪光了，把自己也作没了。
“林哥，你说棒梗现在在哪？”傻柱的声音很轻。
林国栋想了想，说“不知道。可能还在监狱里，可能出来了，可能去了南方”。傻柱说“他会不会来找你”。林国栋说“不会。他没那个脸”。傻柱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林国栋站起来，把茶杯放在石桌上，说了一句“不说了，吃饭”。傻柱也站起来，把烟掐灭，扔进垃圾桶，说“我去端菜”。他转身进了厨房，锅铲碰着铁锅，叮叮当当地响。平安收起千分尺，站起来，跑到厨房门口，喊了一声“爸，我帮你”。傻柱说“好，你帮我端菜”。平安端起一盘红烧肉，小心翼翼地走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又回去端第二盘。娄晓娥站起来，去厨房帮忙端汤。
林国栋站在槐树底下，仰着头看着天。天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太阳，也看不见云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看着院里的一草一木。槐树、花坛、廊下的灯笼、青砖地面，都是他亲手修缮过的。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，从青年到中年，从中年到老年。这个院子，见证了他的一切。他的成功，他的失败，他的喜悦，他的悲伤。他的敌人，他的朋友，他的爱人，他的徒弟。都在这里。
傻柱端着一盆汤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喊了一声“林哥，吃饭了”。林国栋走过去，坐下来，端起粥碗，呼噜呼噜喝完，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平安坐在他旁边，也端着粥碗，喝得很慢，一边喝一边看着林国栋。傻柱端着酒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林国栋，说“林哥，你说秦姐要是活着，会后悔吗”。林国栋说“会。但她不会承认”。傻柱笑了，说“对，她那人，嘴硬”。
娄晓娥给林国栋夹了一块肉，说“林哥，多吃点”。林国栋夹起来，放进嘴里，嚼着，咽下去。平安也给林国栋夹了一块，说“师父，你也吃我的”。林国栋摸了摸他的头，说“好”。平安笑了，露出几颗还没换完的牙齿。
吃完饭，林国栋帮着收了碗，洗了，把厨房收拾干净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院里。平安在槐树底下跑来跑去，追着一只猫，猫不理他，跳上了墙头。傻柱坐在石墩上，抽着烟，眯着眼看着儿子。娄晓娥在屋里铺床，声音从窗户飘出来，轻轻的，像一首催眠曲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西厢房。娄晓娥已经铺好了床，坐在床边，看着他。他走过去，坐在她旁边，握住她的手。两人谁都没说话，屋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钟的嘀嗒声。
“林哥，你还在想秦姐的事？”娄晓娥的声音很轻。
他醒了，窗外天已经亮了，公鸡在打鸣。他坐起来，擦了擦脸，穿上衣服，出了西厢房。平安已经在院里了，蹲在槐树底下，手里拿着那把千分尺，量着一块木头，量得很认真。傻柱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儿子，笑了，笑得很憨。林国栋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“不错，比昨天强”。平安抬起头，笑了。林国栋摸了摸他的头，站起来，走进厨房，端起粥碗，呼噜呼噜喝完。
他放下粥碗，擦了擦嘴，走出厨房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眯了眯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那些故人，那些往事，都留在了昨天。他得往前走，不能回头。他迈步走出院门，阳光洒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大步往前走，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