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里，庆功宴的宴会厅金碧辉煌，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亮。林国栋站在台上，手里端着一杯酒，穿着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，领带系得端端正正，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表情庄重，眼神里有光。台下坐满了人，市领导、区领导、合作伙伴、员工代表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感谢这个时代，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。”林国栋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。掌声响起来，如潮水般汹涌。娄晓娥坐在台下第一排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，眼眶微红，但嘴角带着笑，鼓着掌。傻柱坐在她旁边，把手都拍红了，还在拍。平安坐在傻柱腿上，也拍着小手，嘴里喊着“师父厉害，师父厉害”。
许大茂坐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，手里攥着半瓶啤酒，眼睛盯着电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。他的头发白了大半，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陷下去，瘦得脱了相。身上的T恤是地摊货，领口松了，耷拉着，露出锁骨和胸前一片晒黑的皮肤。屋里弥漫着霉味和酒气，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，地上有烟头，有碎玻璃。
他盯着电视，看着林国栋举杯，看着台下的人鼓掌，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站在聚光灯下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蜘蛛网。他把啤酒瓶举起来，想喝，手在抖，酒洒出来，滴在裤子上，他没擦。他把酒瓶放在茶几上，拿起遥控器，关了电视。屏幕黑了，屋里陷入黑暗。
“为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。他躺在地上，地板凉，凉得他后背发麻，但他没起来。他盯着天花板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，眼泪从眼角淌下来，流到耳朵里，痒痒的，他没擦。他想起以前的日子，穿着绿军装，戴着红袖章，走在街上别人都低头。现在他连房租都交不起，下个月就要被赶出去。他恨林国栋，恨得牙痒痒。但他拿林国栋没办法，永远没办法。
棒梗在工地上搬砖。太阳毒得很，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他光着膀子，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，弯腰搬起一摞砖，码在推车上。他的皮肤晒得黝黑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胡子好几天没刮了，脸上全是灰，眼神空洞洞的，像两口枯井。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牛皮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洗不掉了。右腿一瘸一拐的，是在工地上被钢管砸的。
他搬起一摞砖，转身要走，脚下一滑，踩在了一块碎砖上，整个人往前扑，摔倒在地。砖头散了一地，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，磕破了一层皮，血渗出来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旁边的工友看了他一眼，没人过来扶他。他趴在地上，喘了几口气，自己爬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蹲下来，把散落的砖一块一块捡起来，码回推车上。动作慢，但没停。他推着车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，消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。
城南的公墓里，秦淮茹的墓碑静静地立着。碑是汉白玉的，不大，上面刻着“秦淮茹之墓”几个字，下面刻着生卒年份。碑前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，没人拔。雨下着，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墓碑上，打在草叶上，打在泥土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一片凄凉。没有人来看她，没有人来给她烧纸，没有人来给她献花。她一个人，在这里，躺着，等着。不知道等什么，也许是在等人来看她。但不会有人来了。棒梗不会来，小当不会来，槐花不会来。她们都在远方，有自己的生活，也许偶尔会想起她，但不会来看她。
画面切回宴会厅。林国栋放下酒杯，转过身，看着娄晓娥，说了一句“我想出去走走”。娄晓娥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挽着他的胳膊。两人走出宴会厅，穿过走廊，走到大楼门口。夜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林国栋把外套脱下来，披在娄晓娥肩上。娄晓娥握住他的手，说“林哥，你喝多了”。林国栋摇了摇头，说“没喝多”。
两人站在大楼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夜景。北京的夜，万家灯火，车流如织。林国栋看了一会儿，说“晓娥，你说那些人，现在在干什么”。娄晓娥知道他说的是谁，想了想，说“不知道”。林国栋说“我也不想知道”。他搂着她，没再说话。
傻柱从宴会厅出来，手里抱着平安，平安已经睡着了，口水流了他一肩膀。小张跟在后面，手里拎着包。傻柱走到林国栋面前，说“林哥，回家吧”。林国栋点了点头，说“好”。四人上了车，傻柱开车，林国栋和娄晓娥坐在后座，平安躺在小张怀里，打着小呼噜。车开了，窗外的夜景慢慢往后退。林国栋靠在椅背上，握着娄晓娥的手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故人。许大茂、棒梗、秦淮茹。他们都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，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。但都过去了，像风吹过水面，涟漪散尽，一切归于平静。
他醒了，窗外天已经亮了，公鸡在打鸣。他坐起来，擦了擦脸，穿上衣服，出了西厢房。平安已经在院里了，蹲在槐树底下，手里拿着那把千分尺，量着一块木头，量得很认真。傻柱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儿子，笑了，笑得很憨。林国栋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“不错，比昨天强”。平安抬起头，笑了。林国栋摸了摸他的头，站起来，走进厨房，端起粥碗，呼噜呼噜喝完。
他放下粥碗，擦了擦嘴，走出厨房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眯了眯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那些故人，那些往事，都留在了昨天。他得往前走，不能回头。他迈步走出院门，阳光洒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大步往前走，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