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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的手臂像是被焊在了半空中。
白烟还没散尽，井里那东西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。他拼命想抽回左手，可手臂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，和井中怪物身上的鳞片光芒完全同步，一明一暗，像两颗隔着井口跳动的心脏。
“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
那声音低沉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又像是无数人叠在一起说话。
烟雾终于散了些。
李青山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——它已经完全从井里升起来了，下半身还滴着粘稠的油脂，腰上缠着三根碗口粗的铁链，铁链另一端沉在井底深处，绷得笔直。它站在井沿上，暗红色的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，露出底下覆盖全身的金属鳞片。
最让李青山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左臂。
从肩膀到指尖，那手臂的结构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——暗金色的鳞片，鳞片缝隙里透出的金色纹路，甚至连手背上那几道细微的裂痕走向都分毫不差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李青山喉咙发干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王有才的声音从院墙边传来，他根本没跑远，只是躲在墙角，手里攥着那个铜铃铛，“李青山，看见没？这才是你们李家真正的‘老祖宗’！”
他疯狂地摇动铃铛。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井沿上的怪物身体一震，缓缓转过头。它的脸上戴着一张暗金色的面具，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，只有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。
“杀了他！”王有才尖叫道，“吞了他的魂，你这具身体就完整了！”
怪物迈开脚步。
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，油脂从它身上滴落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它朝李青山走来，一步，两步……
李青山想后退，可左臂被那股吸力死死拽着，根本动不了。
三步。
怪物在距离李青山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。
王有才的铃铛摇得更急了：“上啊！你等什么？！”
怪物没动。
李青山却感觉到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发烫，不是灼烧的那种烫，而是一种……共鸣。他低头看去，自己手臂上的纹路正以某种频率震颤，而对面的怪物，它左臂上的鳞片也在以完全相同的频率震颤。
“嗡……”
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共鸣声。
王有才脸色变了：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！我养了你二十年，喂了你多少生魂，你怎么会……”
怪物缓缓抬起左手。
李青山也下意识抬起了自己的左手。
两只手臂在空中相对，金色纹路的光芒越来越亮，最后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李青山感觉到锁骨下方那根金线开始疯狂扭动，像是要破体而出。
等等。
破体而出？
李青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王有才说过，这根金线是“镇魂针”，是为了压制他体内某种东西才钉进去的。那如果……拔掉呢？
他咬紧牙关，右手猛地抓住左肩。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王有才惊叫。
李青山没理他，手指抠进皮肉，摸到了那根钉在锁骨下方的金线末端。冰凉，坚硬，像一根细小的铁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力一拔。
“噗嗤——”
金线被抽出来的瞬间，一股滚烫的热流从锁骨下方喷涌而出。李青山闷哼一声，差点跪倒在地，但紧接着，他就感觉到那股热流顺着左臂疯狂涌向手掌。
而对面的怪物，它腰上的铁链突然绷紧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铁链剧烈抖动，井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怪物身上的鳞片一片片竖起，暗金色的光芒从鳞片缝隙里喷射出来，它开始颤抖，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李青山看见，那些光芒正顺着铁链逆向流动——不是从井底流向怪物，而是从怪物身上，顺着铁链，流向井底。
不。
是流向铁链另一端连接的东西。
他猛地想起王有才在磨坊里说过的话：“那口井底下……拴着你们李家历代长男的骨头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青山喃喃道。
这怪物根本不是活物，它是用李家历代长男的尸骨堆砌出来的“容器”。王有才养了它二十年，喂它生魂，就是为了让它成为一具完美的躯壳。而现在，这具躯壳里的力量，正通过铁链逆向灌入李青山的身体。
因为李青山才是李家这一代的长男。
他才是这些力量真正的继承人。
“停下！你给我停下！”王有才疯了似的冲过来，手里的铃铛摇得几乎要散架，“我花了二十年！二十年啊！你这畜生——”
他还没冲到跟前，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狐啸。
“嗷——”
三道白色的虚影从墙头跃入，落地化作一只三尾白狐的轮廓。虚影虽然模糊，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却亮得吓人，它挡在王有才面前，三条尾巴如扇子般展开。
“胡老仙……”王有才后退两步，脸色惨白。
三尾虚影没有攻击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碧绿的眼睛盯着院墙外的黑暗。李青山顺着它的视线看去，只见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绿豆大小的眼睛——黄鼠狼，密密麻麻的黄鼠狼，已经把整个院子包围了。
但它们不敢进来。
因为胡老仙的虚影挡在那里。
“多谢。”李青山低声道。
他知道胡老仙在为他争取时间。
他闭上眼睛，全力感受那股从怪物身上涌来的力量。滚烫，狂暴，像是无数条岩浆在血管里奔流，但奇怪的是，他并不觉得痛苦，反而有一种……回家的感觉。
这些力量本来就属于他。
属于李家每一代长男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响。
李青山睁开眼，看见对面怪物脸上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。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，然后“啪”的一声，整张面具碎成十几片，掉落在地。
面具下的脸露了出来。
李青山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张脸……是爷爷。
不，不是现在的爷爷，是爷爷年轻时的样子。照片里那个穿着中山装、眼神锐利的年轻人，和眼前这张脸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张脸没有生气。
它的眼睛是空洞的，皮肤是死灰色的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凝固的黑色油脂。它看着李青山，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“契约……解除……”
四个字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说完，它张开了嘴。
一团暗金色的光从它口中缓缓升起，光团中心，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。玉简上刻着四个古篆字——契约解除。
玉简飘向李青山。
李青山伸出左手，玉简落入掌心。触感冰凉，但入手瞬间，他感觉到体内奔流的力量突然平静下来，像是找到了归宿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呀。”
刘婶家堂屋的门，开了。
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、提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他梳着油光发亮的大背头，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看起来像个乡镇干部。
但李青山看见了他袖口上绣着的图案——一只细小的、金黄皮毛的黄鼠狼。
男人站在屋檐下，推了推眼镜，露出一个标准的、官方式的微笑。
“李青山同志，是吧？”他的声音温和有礼，“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叫黄世仁，是咱们乡新来的扶贫办主任。关于你们家祖坟迁移的事，我想跟你好好谈谈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李青山手里的玉简上。
“另外，你手里那个东西……是咱们乡的文物，得按规定上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