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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握着玉简的手微微发颤。
不是怕，是刚才那股奔流的力量突然被掐断，就像有人在他胸口狠狠砸了一拳。左臂上的鳞片开始往肉里扎，针扎似的疼，还带着一股子冰凉的麻。
“黄主任？”李青山扯了扯嘴角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扶贫办……管到我家祖坟上了？”
黄世仁推了推金丝眼镜，笑容纹丝不动：“乡村振兴，移风易俗嘛。你们家那坟地占着龙脉要冲，影响全乡发展大局。”他边说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。
纯金的笔身，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。
李青山瞳孔一缩。那笔尖在空中虚虚一划——没有墨水，却像有把无形的刀，把他左臂和井底那股联系“唰”地切断了。
“呃！”李青山闷哼一声，整个人晃了晃。左臂鳞片倒刺得更深了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滴在脚下的泥地上。
“别紧张。”黄世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，抖开，“手续齐全。你李家先祖李守山，光绪二十七年，以‘抵押’形式获得此处龙脉五十年使用权。白纸黑字，画了押的。”
李青山眯着眼看过去。那纸泛黄，边角都毛了，上面是毛笔小楷。最底下确实有个红手印，旁边还按了个奇怪的爪印——像狐狸，又像黄鼠狼。
“租约早到期了。”黄世仁把纸往前递了递，“按合同，抵押物——也就是你们李家人的‘身骨’，现在该由我们黄家收回处置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李青山啐了一口血沫子，“我爷爷从来没提过这茬！”
“你爷爷？”黄世仁笑了，“李守山签的约，关你爷爷什么事？债是祖上欠的，子孙还，天经地义。”
话音未落，旁边“噗通”一声。
王有才这老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井台边，正偷偷摸摸去够那面掉在地上的铜镜。他手刚碰到镜框——
黄世仁头都没回，金笔在空中一甩。
一滴墨汁似的黑液从笔尖射出，“嗖”地拉长成一支细箭，“噗嗤”钉穿了王有才的右手掌心，把他整只手牢牢钉在了井台的石沿上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王有才杀猪似的嚎起来。
“王师傅，急什么？”黄世仁这才慢悠悠转过头，“你的账，待会儿再算。”
李青山趁这工夫，左脚悄悄往后挪了半步。左臂疼得钻心，但他能感觉到，锁骨下面那团金色图案在发烫——不是灼热，是像活物一样在皮下游走。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滴在地上的血，正慢慢渗进泥土里。而泥土下面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应。
是那些油。
刘婶家院子里泼得到处都是的、滑腻腻的油。刚才井里怪物出来时带出来的，混着骨灰，在黑乎乎的泥地上铺了一层。
李青山咬紧牙关，把全身力气往左臂上压。鳞片倒刺得更深了，疼得他眼前发黑，但那股从锁骨金线里渗出来的热流，也顺着胳膊淌到了指尖。
他手指蜷了蜷，指甲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金色。
然后他假装脱力，膝盖一软，“扑通”跪倒在地。
“黄……黄主任……”李青山喘着粗气，左手撑地，五指深深抠进泥里，“那玉简……我给你……别动我家里人……”
黄世仁眼睛亮了亮。
他提着公文包，迈步走过来。一步，两步，皮鞋踩在油汪汪的地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吧唧”声。
三步。
四步。
李青山低着头，能看见那双锃亮的皮鞋尖停在自己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。他能闻到黄世仁身上那股味儿——不是香水，是某种动物皮毛混着陈旧纸张的怪味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黄世仁弯腰，伸手来拿玉简，“配合工作，什么都好说——”
就是现在！
李青山猛地抬头，左手从地里拔出，带起一大块沾满油污的泥砖，劈头盖脸朝黄世仁砸去！同时他右脚狠狠一蹬地面，整个人向后滑开。
“你！”黄世仁侧身躲开泥砖，金笔已经抬起。
但晚了。
李青山刚才跪着的地方，泥土突然拱起五道金线——细得像头发丝，却硬生生从地里钻出来，在空气中“唰”地绷直，像五根金色的钢丝索。
一根缠住了黄世仁的左脚裤腿。
两根绞住了他右手手腕。
还有两根，直接穿进了他左手提着的公文包，“噗噗”两声，从另一面穿了出来。
公文包裂开一道口子，里面掉出几样东西：一叠泛黄的旧契纸，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铛，还有一只干瘪发黑的……黄鼠狼爪子。
黄世仁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缠住自己的金线，又抬头看李青山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你……怎么做到的？”
李青山撑着膝盖站起来，左臂还在淌血，但脸上却扯出一个笑：“黄主任，你们黄家算账算得精，但有没有算过——龙脉这东西，认血还是认契？”
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渗进泥土的血迹：“我爷爷是没跟我说过什么租约。但他跟我说过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黄世仁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他说，我们李家人，骨头硬。”李青山喘了口气，“硬到……死了埋进土里，也能把地气钉住，谁也挪不走。”
话音未落，井台那边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王有才不知用什么法子，硬生生把自己被钉穿的手从墨箭上扯了下来，血肉模糊的手里抓着那面铜镜，连滚带爬就往院门外冲。
“拦住他！”黄世仁喝道。
但院门外的阴影里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黄主任，这么热闹啊？”
一个穿着藏蓝布褂、头发花白的老头，背着手慢悠悠从门外踱了进来。他脸上皱纹很深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目光在王有才手里的铜镜上停了停，又转向黄世仁。
“胡老仙？”黄世仁脸色更难看了，“你们胡家也要掺和？”
老头——胡老仙嘿嘿一笑，露出两颗发黄的尖牙：“掺和谈不上。就是听说这儿有笔陈年旧账要清，过来看看，别清错了账本。”
他说话间，王有才已经冲到他面前。
胡老仙看都没看，抬手在王有才肩上一按。
王有才整个人像被钉住了，僵在原地动弹不得，只有眼珠子惊恐地乱转。
“镜子上有我们胡家的印记。”胡老仙慢条斯理地从王有才手里拿过铜镜，用袖子擦了擦，“黄主任，你们黄家收债，我们胡家收印——两不耽误，如何？”
黄世仁盯着胡老仙，又看看还被金线缠住的自己，突然笑了。
“好，好。”他点点头，“那就按规矩来。李家的债我们黄家收，铜镜你们胡家拿。但——”
他转头看向李青山，金丝眼镜后面闪过一道冷光。
“这小子身上的‘东西’，得归我们两家共议。”
胡老仙眯起眼，没说话。
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只有井口还在往外冒着一缕缕黑气，混着油污和血腥味，在暮色里慢慢弥散。
李青山站在那儿，左臂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他看看黄世仁，又看看胡老仙，最后目光落在胡老仙手里那面铜镜上。
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样子——脸色惨白，左臂血肉模糊，但锁骨下方，那团金色图案正透过衣料，隐隐发着光。
像某种烙印。
也像某种……邀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