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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钟砸进冰层时,李青山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不是他的。
是王有才的。
坠落前的最后一瞬,他猛地翻转身体,把昏迷的王有才垫在了下面。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,但身下那具身体传来的闷响更清晰——肋骨至少断了两根。
冰层哗啦啦碎裂,铜钟带着两人继续往下沉。
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李青山从钟上滚落,摔进一片冰冷的淤泥里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环顾四周——这是个半天然半人工的石室,头顶是刚才砸穿的冰层窟窿,微弱的光从上面透下来。四周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和铜钟上那些很像,但更古老,有些已经模糊不清。
左臂突然像被烙铁烫了一样。
李青山低头看去,那些金色鳞片正在剧烈收缩,每收缩一次就释放出惊人的热量。皮肤下的血管凸起,像有活物在里面蠕动。他咬紧牙关,把整条左臂狠狠插进旁边的淤泥里。
“嘶——”
淤泥表面冒起白烟。
冰冷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上爬,暂时压住了那股灼痛。李青山喘着粗气,靠在石壁上。王有才躺在不远处,胸口微弱起伏,嘴角渗出血沫。
得先离开这里。
他刚想动,眼角余光瞥见铜钟阴影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很小的一团,焦黑的,像被烧过的木炭。
黄世仁。
那具孩童大小的干尸正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他,眼眶里没有眼球,只有两个漆黑的洞。它四肢着地,像只畸形的蜘蛛,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爬出来。
李青山屏住呼吸。
干尸突然弹起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,直扑他喉咙!
李青山想都没想,左手从淤泥里抽出,带着一捧冰冷的泥水狠狠甩过去。
“啪!”
泥水正中干尸面门。
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,像被泼了硫酸一样,焦黑的皮肤冒起白烟。它摔在地上,翻滚着往后缩,重新躲回铜钟阴影里,只露出那只黑洞洞的眼睛,死死盯着李青山。
李青山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淤泥正在往下滴,露出底下金色的鳞片。刚才那一甩,手臂又烫起来了。
他咬咬牙,再次把胳膊插进淤泥。
得找个更持久的降温办法。
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。
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地宫里清晰得吓人。是从石室另一头的通道里传来的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李青山慢慢蹲下身,从淤泥里摸出一块碎冰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通道阴影里走出来。
是个老头,穿着破旧的棉袄,头发花白杂乱。他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铲,铲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。最诡异的是他的脸——从额头到下巴,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,鼻子只剩两个孔洞,嘴唇歪斜,露出一口黄黑的烂牙。
老头没有眼睛。
不,有眼眶,但里面是两团浑浊的白翳。
他站在通道口,仰起头,用那两个白翳窟窿“看”向李青山的方向,鼻翼剧烈翕动。
他在闻。
李青山屏住呼吸,一点点往后挪。
老头突然动了。
他抡起铁铲,没有任何预兆地朝李青山刚才站的位置劈下来!铲刃擦着李青山的肩膀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冰渣。
李青山侧身翻滚,铁铲第二次劈来,这次对准了他的头。
“当!”
他用左臂硬挡了一下。
金色鳞片和铁铲碰撞,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。李青山整条胳膊都麻了,但铁铲也被震得偏开。老头似乎愣了一下,白翳窟窿转向李青山左臂的方向,鼻翼翕动得更快了。
他在闻鳞片的气味。
李青山趁机往后滚,目光扫过老头全身。
破棉袄,烂裤子,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。
脚踝上绑着一截麻绳,绳子上系着个铜铃。
那铜铃只有拇指大小,锈得发黑,随着老头的动作轻轻摇晃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李青山注意到,每次铜铃晃动,周围那些细微的杂音——风声、滴水声、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——都会短暂地静止一瞬。
就像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。
老头第三次举起铁铲。
李青山这次没躲。
他盯着那只铜铃,在铁铲劈下来的瞬间,猛地往前扑,右手抓住老头脚踝上的麻绳,狠狠一拽!
麻绳断了。
铜铃飞出去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落在石室另一头的阴影里。
老头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,用白翳窟窿“看”向铜铃落地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。下一秒,他扔下铁铲,四肢着地,像条疯狗一样扑向那片阴影!
铁铲砸在冰面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老头扑到阴影前,双手疯狂刨挖,把冰层和淤泥掀得到处都是。他一边挖一边嘶吼,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焦躁。
李青山爬起来,冲到王有才身边。
“醒醒!”他拍打王有才的脸。
王有才眼皮动了动,没醒。
没时间了。
李青山咬咬牙,把王有才拽起来背到背上。这老小子比看起来沉,断掉的肋骨硌得李青山后背生疼。他踉跄着冲向通道,经过铜钟时,瞥见阴影里那只黑洞洞的眼睛还在盯着他。
干尸没动。
它只是看着。
李青山冲进通道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通道很窄,勉强能容两人并肩,石壁上湿漉漉的,长满了滑腻的苔藓。他凭着感觉往前跑,身后传来老头疯狂的刨挖声和嘶吼声,越来越远。
跑了大概几十米,通道开始往下倾斜。
坡度越来越陡。
李青山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倒。他下意识护住背上的王有才,用左臂撑地,金色鳞片在石壁上刮出一串火花。
滑行了七八米,通道终于平缓下来。
李青山喘着粗气爬起来,把王有才放到地上。回头看去,来路一片漆黑,老头的嘶吼声已经听不见了。
暂时安全了。
他靠着石壁坐下,左臂又开始发烫。这次没有淤泥,他只能撕下一截袖子,从石壁上刮了些湿苔藓敷上去。
冰凉的感觉稍微缓解了灼痛。
李青山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。
金色鳞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那些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活物的血管。他想起井里那只怪物,想起黄世仁说的话,想起赵三最后那个手势。
地下见。
所以赵三知道这下面有东西。
知道这下面有什么?
脚步声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从身后,是从前方通道深处传来的。
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。
李青山猛地站起来,把王有才拖到石壁凹陷处,自己挡在前面。
黑暗中,两点幽绿的光亮了起来。
像眼睛。
但那光太稳了,稳得不像是活物的眼睛。光点慢慢靠近,轮廓逐渐清晰——是盏灯。
青铜灯盏,造型古朴,灯芯燃着幽绿色的火苗。
持灯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面容普通得扔人堆里就找不着。他左手提着灯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
男人在距离李青山三米外停下。
他举起灯,幽绿的火光照亮李青山的脸,也照亮他左臂上那些发光的鳞片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男人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:
“哑巴张没拦住你。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
男人把灯往下移,照了照昏迷的王有才,又照了照李青山身后的通道。
“黄世仁呢?”
“死了。”李青山说。
男人点点头,好像这答案在意料之中。他转身,提着灯往通道深处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见该见的人。”男人头也不回,“或者,你可以留在这儿等哑巴张找过来。他丢了铃铛,现在应该很生气。”
李青山看了眼身后漆黑的通道。
背起王有才,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