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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道比想象中长。
提着灯的男人走得很快,李青山背着王有才勉强跟上。幽绿的灯光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空气里那股油脂混合着铁锈的味道越来越浓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出现岔路。
男人毫不犹豫拐进左边那条更窄的通道。李青山跟进去,发现这里两侧石壁被打磨得很光滑,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熄灭的油灯。男人经过时,那些油灯竟自动燃起幽绿的火苗,照亮前方。
“这些灯……”
“黄家养的磷火虫。”男人头也不回,“闻到活人气味就会亮。”
李青山看了眼手臂上那些发光的鳞片。它们此刻黯淡了些,但仍在皮肤下隐隐流动着金色纹路。
又走了几十步,通道豁然开阔。
眼前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,洞顶垂着钟乳石,地面却铺着整齐的青石板。溶洞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,桌上堆满账簿、算盘和成捆的信封。桌旁坐着个穿暗红绸褂的老太太,正低头用一把小刀裁开信封。
提灯的男人在洞口停下。
“二姑,人带来了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。
李青山看清她的脸——皮肤蜡黄,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,眼睛却异常明亮,像两颗浸在油里的玻璃珠。她鼻梁上架着副铜框眼镜,镜腿用细绳拴在耳后。
“哑巴张呢?”老太太声音尖细。
“丢了铃铛,在找。”
“废物。”老太太哼了一声,目光转向李青山,“你就是李家的那个?”
李青山没答话,把王有才轻轻放在地上。
老太太也不在意,重新低下头,拿起一个信封。李青山看见信封上用朱砂写着“赵家村赵四”几个字。老太太用小刀裁开封口,凑到鼻尖深深一吸——
一股淡灰色的雾气从信封里飘出,被她吸进鼻腔。
老太太闭上眼睛,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“嗬嗬”声。几秒后,她睁开眼,拿起毛笔在账簿上记了一笔。
“赵四,阳寿六十三,今岁五十八,折五年。”她边写边念叨,“折成阴债……算你利滚利,欠黄家十二年香火。”
李青山后背发凉。
那些信封里装的,是活人的生魂气息。
老太太又拿起一个信封,这次写的是“王家沟王麻子”。她重复同样的动作,吸完雾气后在账簿上记下:“王麻子,阳寿七十,今岁六十一,折九年……欠黄家二十一年香火。”
“看够了?”提灯的男人突然开口。
李青山回过神。
男人指了指溶洞一侧:“那边有通风口,你带他上去躲着。二姑清点生魂的时候,不喜欢有人盯着。”
李青山顺着方向看去,果然看见石壁高处有个黑漆漆的洞口,离地约莫三米。洞口边缘挂着几根锈蚀的铁链,应该是以前用来挂东西的。
他背起王有才,抓住铁链往上爬。左臂的金鳞在用力时微微发烫,但没像之前那样失控。爬到洞口,里面是个狭窄的夹层,勉强能容两人蜷缩。
李青山把王有才塞进去,自己也钻了进去。
从通风口往下看,整个溶洞尽收眼底。
老太太——黄二姑——还在清点信封。她动作熟练得可怕,裁封、吸气、记账,一气呵成。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拆过的信封,账簿也翻过了十几页。
这时,溶洞另一侧的通道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驮着个大竹筐,踉踉跄跄走进来。李青山眯起眼,看清那是个男人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男人。
他背上隆起巨大的肉瘤,几乎把整个人压成九十度。肉瘤表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,随着呼吸微微搏动。男人双手撑地,像牲口一样用四肢爬行,竹筐用麻绳捆在他背上,里面装满了碎裂的玉简和铜器。
“魏队长?”李青山心里一惊。
虽然那张脸已经扭曲变形,但他还是认出来了——这是镇上民兵队的队长魏大勇,三个月前进山巡逻失踪,搜救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一只鞋。
魏大勇爬到石桌前,试图卸下竹筐。但他背上的肉瘤太重了,试了几次都没成功,反而摔倒在地,竹筐里的玉简哗啦啦撒了一地。
黄二姑抬起头,皱起眉。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
她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——那拐杖通体乌黑,顶端镶着颗惨白的兽牙。她走到魏大勇身边,举起拐杖,对准他背上肉瘤的某个位置,狠狠刺了进去。
兽牙扎进肉瘤的瞬间,魏大勇发出非人的惨叫。
黄二姑转动拐杖,一股暗绿色的液体从兽牙中注入肉瘤。肉瘤剧烈抽搐,表面血管暴凸,颜色从青黑转为深紫。魏大勇的惨叫声渐渐变成野兽般的低吼,他四肢着地,眼睛充血,口水从嘴角滴落。
“去,把东西收拾好。”黄二姑拔出拐杖,“再摔一次,下次注的就是蚀骨水。”
魏大勇趴在地上喘着粗气,几秒后,他摇摇晃晃站起来——这次居然能勉强直立了。他默默收拾散落的玉简,动作僵硬但迅速。
李青山握紧拳头。
他目光扫过石桌,突然定在黄二姑手边那本账簿上。
那不是普通的纸账簿。
封面是暗褐色的皮质,边缘已经磨损发白。封面上用金线绣着几个字,虽然有些褪色,但李青山还是认出来了——
**李氏族谱·抵押契**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光绪二十三年,李氏长房李守业,以全族阳寿为质,借黄家龙脉之气三十年。
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爷爷临死前抓着他的手,反复念叨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:“青山……咱家欠了债……还不清的债……祖上押了不该押的东西……”
原来押的是这个。
全族人的阳寿。
黄二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突然抬头看向通风口。
李青山立刻缩回阴影里。
“胡老仙。”他在心里低声呼唤。
几秒后,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在呢在呢……哎哟这地方阴气重的,老狐我皮毛都要掉光了……”
“能不能制造点混乱?”
“你想干啥?”
“偷那本皮账。”
胡老仙沉默了两秒:“你疯了?那老太婆至少修了八十年的阴功,我全盛时期还能跟她过两招,现在……”
“你帮我引开她,我救你出去。”
“……当真?”
“我李青山说话算话。”
通风口外,黄二姑已经站起身,提着拐杖朝这边走来。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。
“成交!”胡老仙咬牙道,“你准备好,我数到三——”
“一。”
黄二姑停在通风口正下方,仰起头。
“二。”
她举起拐杖。
“三!”
通风口内侧的岩缝里,突然窜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。火苗落在墙角堆积的干草上,“轰”地燃起一片蓝火。
黄二姑猛地回头:“磷火虫暴走了?”
她快步走向火源,拐杖一挥,一股阴风卷向火焰。但幽蓝的火异常顽固,反而顺着阴风蔓延,点燃了更多的干草。
“不对……这是狐火!”黄二姑脸色一变,“有野狐闯进来了!”
趁她转身扑火的瞬间,李青山从通风口一跃而下。
落地时他顺势翻滚,卸去冲力,起身直奔石桌。黄二姑听到动静回头,但已经晚了——李青山抓起那本皮质账本塞进怀里,同时拔出腰间别着的柴刀,一刀斩断魏大勇脖子上的铁链。
铁链断裂的脆响在溶洞里回荡。
魏大勇愣了一秒,然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他背上的肉瘤疯狂搏动,整个人像发狂的野兽,转身扑向最近的活物——黄二姑。
“畜生!”黄二姑拐杖横扫,打在魏大勇胸口。
但注入药液后的魏大勇根本感觉不到疼痛,他双手抓住拐杖,张嘴咬向黄二姑的手腕。黄二姑不得不松手后退,拐杖“当啷”落地。
李青山趁机冲向溶洞深处。
那里有条更窄的甬道,入口处挂着块木牌,上面用血红的字写着:
**生人禁入**
**擅闯者剥皮抽魂**
他毫不犹豫冲了进去。
身后传来黄二姑的尖啸:“拦住他!剥了他的皮!抽了他的魂!”
魏大勇的咆哮声、黄二姑的咒骂声、狐火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。
李青山在黑暗的甬道里狂奔,怀里那本皮质账本烫得像块火炭。
他知道,这次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