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甬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李青山只能凭着怀里那本账本传来的灼热感判断方向。
那热度越来越烫，几乎要烧穿他的衣服。
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黄二姑尖厉的咒骂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：“小畜生！你跑不掉的！进了祖宗堂，就是自寻死路！”
李青山咬紧牙关，脚下不停。
通道突然向下倾斜，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，双手撑住湿滑的石壁才稳住身形。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指尖触碰的瞬间，左臂的金色鳞片猛地一烫。
“嘶——”
他倒抽一口冷气，低头看去，那些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，已经覆盖了整个小臂，边缘处开始向手背延伸。
账本的热度突然暴涨。
李青山猛地抬头——前方通道尽头，隐约透出昏黄的光。
他加快脚步冲过去，冲出甬道的瞬间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祠堂。
高约三丈的穹顶上悬挂着数百盏油灯，灯芯燃烧时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，灯油里混着某种暗红色的东西，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腥气。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，也照亮了祠堂正中央那座三丈高的石像。
那是一尊黄鼠狼石像。
石像人立而起，前爪合十作揖状，脸上刻着似笑非笑的表情，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宝石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石像周围，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，从地面一直堆到穹顶，层层叠叠，至少有上千个。
每个牌位上都刻着名字，最底层的已经腐朽发黑，最上层的还泛着新木的光泽。
李青山的目光落在石像脚下。
供桌上，一个焦黑缩小的身影正艰难地爬动着——是黄世仁。
他此刻已经看不出人形，全身皮肤焦黑皲裂，像一截烧过的木炭。但他还在动，用仅剩的一只手扒着供桌边缘，一点点往供桌中央爬去。
那里摆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，通体碧绿，表面流转着诡异的荧光。
“妖丹……”李青山喃喃道。
黄世仁听到声音，猛地转过头。他那张焦黑的脸上，一双眼睛还完好无损，此刻正死死盯着李青山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笑：“来……来了……正好……看我……吞了这三百年的道行……恢复人形……第一个……就吃了你……”
他爬得更快了。
李青山正要冲过去，头顶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一块石板被掀开，一道身影从通风管道里跳了下来，落地时轻如狸猫。
是赵三。
他浑身是血，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看到供桌上的黄世仁，赵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：“他妈的，这老东西命真硬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把铁蒺藜。
那些铁蒺藜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表面刻着细密的狐狸纹路。赵三手腕一抖，铁蒺藜化作十几道乌光，精准地钉在供桌周围的地面上，形成一个圆圈。
“胡家封路钉！”黄世仁尖叫起来，“赵三！你胡家真要与我黄家不死不休？！”
“早就不死不休了。”赵三冷笑，又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，“李青山，做你该做的事！我替你挡着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甬道口就涌进来十几只黄皮子。
这些黄皮子比寻常的大上一圈，眼睛赤红，嘴角滴着涎水，一进来就齐刷刷看向李青山。
黄世仁已经爬到了供桌中央，张开焦黑的嘴，一口咬向那颗碧绿妖丹。
“拦住他！”赵三大喝，双刀舞成一片银光，迎向扑来的黄皮子。
李青山冲向石像。
越靠近，左臂的灼痛感就越强烈。那些金色鳞片已经蔓延到手背，皮肤下像有岩浆在流动，烫得他几乎要昏过去。
石像就在眼前。
李青山抬起左臂，正要按向石像后脑，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：
“贴上去……用你全部的血脉之力……”
他猛地转头。
祠堂角落里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半透明的身影——是爷爷。
老人穿着那身熟悉的旧褂子，背微微佝偻，脸上带着李青山记忆中的温和笑容。但此刻他的身体是透明的，能透过他看到后面层层叠叠的牌位。
“爷爷？”李青山声音发颤。
“时间不多。”爷爷的幻影轻声说，“黄家祖祠的石像，是镇压龙脉的阵眼。你的左臂，是钥匙。贴上去，烧了那本账本，断了黄家的根。”
李青山眼眶发热，重重点头。
他转身，将滚烫的左臂狠狠按在石像后脑。
接触的瞬间，石像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些黑色宝石眼睛骤然亮起红光，石像表面以李青山手掌为中心，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。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像血，又像融化的油脂。
“不——！”黄世仁发出凄厉的尖叫。
他已经吞下了半颗妖丹，焦黑的身体开始膨胀，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但赵三的铁蒺藜封住了他的路，他只能在供桌上疯狂挣扎。
石像的裂纹越来越多。
李青山感觉到左臂里的能量正疯狂涌出，通过手掌注入石像。那些金色鳞片一片片竖起，边缘锋利如刀，割破了他的皮肤，鲜血顺着石像流淌。
“账本！”爷爷的幻影喝道。
李青山用右手掏出怀里那本皮质账本。
账本此刻烫得几乎握不住，封面上那些扭曲的字迹正在蠕动，像活过来一样。他咬紧牙关，翻开账本，找到写满黄家历代人名的那一页，然后狠狠按进石像后脑的裂缝里。
“嗤——”
账本接触裂缝的瞬间，冒起一股白烟。
紧接着，暗金色的火焰从李青山左臂涌出，顺着鲜血点燃了账本。火焰迅速蔓延，眨眼间包裹了整个石像头部。
石像开始剧烈颤抖。
供桌上，黄世仁彻底疯了。他吞下了整颗妖丹，身体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，焦黑的皮肤寸寸崩裂，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。他挣脱了铁蒺藜的束缚，从供桌上一跃而下，扑向李青山。
“拦住他！”赵三大吼，双刀斩向黄世仁后背。
但此刻的黄世仁根本不在乎受伤。赵三的刀砍进他后背三寸深，他却连头都没回，一只焦黑的手爪抓向李青山后心。
李青山感觉到背后的劲风，但他不能躲。
左臂还贴在石像上，账本正在燃烧，火焰已经蔓延到石像肩膀。他能感觉到，石像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“死！”黄世仁的爪子到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赵三从侧面撞了过来。
他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爪。
“噗嗤——”
五根焦黑的指爪穿透赵三的胸膛，从他背后穿出，带出一蓬鲜血。赵三闷哼一声，嘴角溢血，却反手一刀砍断了黄世仁的手腕。
断手掉在地上，还在抽搐。
黄世仁发出非人的嚎叫，另一只手抓向赵三的头颅。
就在这时，石像彻底崩裂。
“轰——！”
巨大的石像从头部开始炸开，碎石四溅。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光芒，照亮了整个祠堂。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龙吟，震得整个地宫剧烈摇晃。
供桌上，上千个牌位齐刷刷倒下，摔得粉碎。
穹顶的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黑暗降临的瞬间，李青山看到石像底座下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。缝隙中，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巨爪缓缓伸出，爪尖对准了他的左臂。
他想抽回手，但左臂像被焊在石像残骸上，动弹不得。
巨爪抓住了他的左臂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涌来，李青山感觉自己的手臂正在被撕裂、吞噬。他低头看去，只见那只巨爪正一点点将他的左臂拉进地缝，鳞片与鳞片摩擦，发出金属刮擦的刺耳声响。
“青山！”爷爷的幻影在黑暗中呼喊。
赵三倒在血泊里，艰难地抬起头。
黄世仁站在废墟中央，看着那只从地底伸出的巨爪，突然疯狂大笑：“出来了！终于出来了！老祖宗……吞了他！吞了李家的血脉！我们黄家……就能真正掌控龙脉了！”
巨爪猛地一拽。
李青山整个人被拖向地缝，左臂已经没入黑暗。他能感觉到，地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张开嘴，等待着他的血肉。
就在他要被彻底吞噬的瞬间，左臂上的金色鳞片突然全部炸开。
每一片鳞片都化作一团金色火焰，顺着巨爪反向蔓延，烧向地缝深处。
地底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。
巨爪松开了。
李青山摔在地上，左臂血肉模糊，但还连在身上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看向地缝——那只巨爪正在缩回去，表面覆盖的金色火焰越烧越旺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黄世仁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，一道金色火焰正从他体内燃起，迅速蔓延全身。他吞下的妖丹，他三百年的道行，此刻都成了燃料。
“为什么……老祖宗……为什么连我也……”黄世仁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金色火焰将他吞没。
三息之后，原地只剩下一撮灰烬。
祠堂彻底陷入黑暗。
只有地缝深处，还隐约传来火焰燃烧的“噼啪”声，和某种生物痛苦的低吼。
李青山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。左臂已经失去知觉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，在身下积成一滩。
黑暗中，爷爷的幻影缓缓飘到他面前。
老人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，几乎要透明消失。他伸出手，想摸李青山的头，但手指穿了过去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爷爷轻声说，“黄家的根……断了。但龙脉下的东西……还没死。你要……小心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幻影彻底消散。
李青山伸出手，只抓到一片冰凉的空气。
“咳咳……”旁边传来咳嗽声。
赵三艰难地爬过来，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冒血，但他居然还活着。他靠在倒塌的供桌残骸上，看着李青山，咧嘴笑了：“他妈的……这次……亏大了……”
“你怎么样？”李青山哑声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赵三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，倒出两颗药丸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下去，“胡家的保命丹……就是贵……一颗得干三年活……”
他喘了几口气，看向地缝：“那下面……到底是什么？”
李青山摇头。
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能感觉到，左臂虽然血肉模糊，但那些金色鳞片消失后，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像种子，在等待发芽。
地缝深处的火焰渐渐熄灭。
低吼声也停了。
祠堂陷入死寂。
只有两人的呼吸声，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过了很久，赵三才开口：“能站起来吗？”
“试试。”李青山用右手撑地，勉强站起身。左臂垂在身侧，完全使不上力。
赵三也摇摇晃晃站起来，走到那撮灰烬前，用脚拨了拨：“黄世仁……真死了？”
“应该。”
“那黄家其他人……”
“账本烧了，石像碎了。”李青山看向满地牌位的碎片，“黄家的祖宗堂……没了。”
赵三沉默片刻，突然笑了：“值了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，走向甬道。
走到入口时，李青山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暗的祠堂里，只有地缝还隐约透着暗红色的光。像一只眼睛，在深渊里注视着他们。
他转回头，走进甬道。
身后，地缝深处传来最后一声低吟，然后彻底沉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