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甬道里那股甜腥味淡了些,但空气还是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青山和赵三互相架着胳膊,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。李青山的左臂垂着,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都像灌了铅,又沉又麻,皮肤底下那股暗金色的纹路还在缓慢蠕动,像活物在血管里爬。
“你这条胳膊……”赵三侧头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还能动吗?”
“暂时死不了。”李青山咬着牙说。其实每走一步,左肩关节都像被生锈的齿轮碾过,但他没吭声。
甬道比来时更黑了。墙壁上那些原本微弱的磷火,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。只有赵三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,灯芯噼啪炸响,火苗缩得只剩豆大一点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面出现了岔路。
“左边是来时的路。”赵三停下脚步,油灯举高照了照,“右边……我没走过。”
李青山盯着右边那条甬道。洞口比左边窄一半,墙壁上布满抓痕,很深,像是用铁钩子硬生生抠出来的。空气里飘来一股铁锈混着陈年油脂的怪味。
“黄世仁之前就是从这边逃的。”赵三说,“要追吗?”
李青山没立刻回答。他左臂的纹路忽然烫了一下,像被针扎。紧接着,甬道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摩擦声——滋啦,滋啦,像是金属拖过石板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追。”李青山说。
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他们拐进右边甬道。越往里走,那股铁锈味越重,墙壁上的抓痕也越密集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嵌在石缝里的碎指甲,黑褐色,早就干透了。
走了不到二十步,前面豁然开阔。
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石室,比刚才的祠堂小得多,但更阴森。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,台上原本应该摆着什么东西,现在空了,只剩一圈凹痕。石台周围散落着七八具骸骨,姿势扭曲,头骨全都朝着石台方向。
而最骇人的是石室深处——那里裂开了一道地缝,宽约三尺,深不见底。裂缝边缘趴着一个人。
是黄世仁。
他还没死。
但离死也不远了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腊肉,皮肤紧贴着骨头,焦黑干瘪。他正用两只手拼命扒着裂缝边缘,指甲早就磨秃了,指尖血肉模糊,却还在一下一下抠着石头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漏气声,每抠一下,身体就往裂缝里滑一寸。
裂缝深处,有东西在动。
李青山看清那东西的瞬间,左臂的灼痛猛地炸开——不是皮肤表面的烫,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痛,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顺着经络往肩膀里扎!
“呃!”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
“青山!”赵三一把扶住他。
裂缝里那东西探出来了。
不是实体,没有血肉。那是一团纠缠蠕动的黑影,表面布满粗硬的长毛,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铜光泽。它从裂缝里缓缓升起,越升越高,李青山终于看清了——那根本不是生物,而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青铜锁链!
锁链的每一环都有碗口粗,环扣相接处锈迹斑斑,但锈迹底下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符文刻痕。那些“长毛”其实是锁链表面滋生的铜锈须,在空气里无风自动,像活物的触须。
而锁链的尽头,正对着黄世仁。
“镇……石……”黄世仁嘶哑地挤出两个字,一只手拼命伸向石台方向,“给我……镇石……”
李青山强忍着剧痛抬头,看向石台。台面中央那个凹痕的形状……他脑子里闪过祠堂里那尊黄鼠狼石像的底座。
石像碎了,但底座里应该还有东西。
“他想拿镇石续命。”赵三压低声音,“那锁链在吸他的生气。”
话音未落,青铜锁链猛地一颤!
那些铜锈须突然暴长,像无数条细蛇扑向黄世仁,瞬间缠住他的四肢、脖颈、腰腹。黄世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身体被硬生生拖离地面,悬在裂缝上方。
锁链开始收缩。
不是往回拉,而是……在吞噬。
黄世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皮肤紧贴骨骼,眼窝深陷。而那些铜锈须则变得更加粗壮,表面泛起一层油腻腻的黑光。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黄世仁朝李青山的方向伸出手,五指痉挛,“李家的……血脉……能镇……”
话没说完,锁链猛地一绞!
咔嚓。
颈骨断裂的声音在石室里格外清晰。
黄世仁的脑袋歪向一边,瞳孔扩散,最后一点生机彻底熄灭。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坠落,而是被锁链牢牢缠住,继续抽取——皮肉塌陷,骨骼发黑,最后整个人化作一蓬灰白色的粉末,簌簌落进裂缝深处。
青铜锁链满意似的颤了颤,铜锈须缓缓收回。
然后,它转向了李青山。
左臂的剧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!李青山感觉整条胳膊的骨头都要被那股吸力扯碎了,皮肤下的暗金纹路疯狂蠕动,像在呼应锁链的召唤。
“跑!”赵三拽着他就要后退。
但已经晚了。
锁链的铜锈须暴射而出,不是扑向李青山全身,而是精准地缠住了他的左臂!
接触的瞬间,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——这条青铜锁链根本不是死物,它有“意识”。那意识混乱、贪婪、充满饥饿感,像沉睡了千百年的恶兽刚刚苏醒。而锁链本身……是活的。每一环扣都在缓慢蠕动,符文刻痕在呼吸,铜锈须是它的触手,它在用这种方式“进食”。
而李青山的左臂,对它有致命的吸引力。
“呃啊——!”李青山惨叫出声。
铜锈须已经刺破皮肤,扎进血肉,顺着经络往肩膀深处钻!那股吸力比黄世仁承受的强了十倍不止,李青山感觉自己的精气、血液、甚至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都在被疯狂抽走!
“松手!”赵三从怀里掏出一截黑红色的麻绳,绳子上浸满了腥臭的黑狗血。他手腕一抖,麻绳像活蛇一样缠住李青山的腰,另一头死死绕在石台基座上,“撑住!”
李青山右腿蹬地,身体后仰,和锁链的吸力抗衡。但根本没用——他的左臂正在被一点点拖向裂缝,铜锈须越扎越深,整条小臂已经变成青黑色,皮肤下的暗金纹路被压制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再这样下去,他会被活生生拖进地缝,变成锁链的下一顿“饭”。
“妈的……拼了!”赵三咬牙,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,刀刃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。他正要扑上去砍那些铜锈须——
“叮铃……”
极其轻微的铃铛声,从石室角落传来。
李青山和赵三同时一愣。
那声音很熟悉——是王有才之前摇过的那种青铜铃铛!
铃音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,撞在墙壁上形成诡异的共振。青铜锁链的动作明显一滞,铜锈须的蠕动速度慢了下来,吸力也减弱了半分。
就这半分,给了李青山喘息的机会。
他右腿猛地发力,身体向后一挣!左臂的铜锈须被扯得绷直,但没断。李青山低头,看见那些须子已经扎进了肘关节,再往上一点,就要钻进肩窝了。
不能等。
他抬起右脚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踹向锁链环扣相接处!
铛——!
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。锁链剧烈震颤,被踹中的那环扣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。
铜锈须松了一瞬。
李青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腰腹发力,整个人向后翻滚!赵三同时拽紧麻绳,两人合力,硬生生把李青山从锁链的缠绕里扯了出来!
噗嗤——
铜锈须拔出皮肉的声音让人牙酸。李青山左臂上留下十几个血洞,深可见骨,但好在没伤到要害。他摔在地上,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锁链在裂缝上方狂乱舞动,像被激怒的巨蟒。但它没有追出来——铃铛声还在响,虽然微弱,却持续干扰着它的行动。
李青山撑起身,看向铃音传来的角落。
阴影里,蹲着一个人。
是王有才。
他比之前更瘦了,几乎皮包骨头,蜷缩在石壁凹陷处,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青铜铃铛。铃铛每响一声,他身体就抽搐一下,嘴角渗出血沫。
“你……”李青山盯着他。
王有才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没想到吧……老子还没死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赵三警惕地问。
“帮?”王有才咳嗽两声,血沫喷在手上,“我他妈是在救自己……这鬼东西要是吃了你,下一个就轮到我了……”
他指了指裂缝里的青铜锁链:“这玩意儿……叫‘活锁链’。黄家祖上从地宫里挖出来的邪物……靠吸食生气维持‘活’性。黄世仁那老王八蛋,这些年一直用活人喂它……喂不饱,就喂自己族人……”
王有才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神开始涣散:“我偷了铃铛……本想控制它……结果被反噬了……现在我和它……连着呢……”
李青山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。
血已经止住了,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而皮肤底下,那些暗金色的纹路……变了。
不再是暗金色。
而是血红色。
从指尖到肩膀,整条左臂布满了猩红如血的诡异纹路,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交织成网。纹路还在缓慢蠕动,每一次蠕动,都带来针刺般的痛感,但痛感里又夹杂着一丝奇异的……力量感。
“你的胳膊……”赵三倒吸一口凉气。
李青山握了握左手。
五指收拢的瞬间,空气里响起细微的爆鸣声。
他看向裂缝里狂舞的青铜锁链,又看向奄奄一息的王有才,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血红的左臂上。
有些东西,一旦沾上,就再也甩不掉了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李青山站起身,左臂的血红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,“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赵三点头,扶着他往甬道退。
王有才还在角落里喃喃自语:“跑不掉的……它记住你了……你和它……连着呢……”
李青山没回头。
两人退进甬道,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。身后石室里,青铜锁链的舞动声渐渐平息,铃铛声也停了。
但李青山知道,这事儿没完。
左臂的血红纹路,还在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