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甬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,李青山左臂的血红纹路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牙关紧咬。
赵三搀着他,两人脚步踉跄地往前摸。油灯的火苗缩成黄豆大小,勉强照亮脚下三尺。
“前面有光。”赵三压低声音。
李青山抬眼看去,甬道尽头隐约透出昏黄的光晕,像是什么更大的空间。他正要加快脚步,头顶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
通风口的石板被撞开了。
一个黑影直挺挺摔下来,“砰”地砸在两人面前,溅起一片尘土。
是王有才。
这老骗子趴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脸上糊满了泥灰和血污。他抬起颤抖的手,指向甬道侧壁,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似的声音:“罐……罐子……”
李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瞳孔骤然收缩。
侧壁上凿出了一排壁龛,每个龛里都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陶罐。罐身布满裂纹,罐口用黄泥封着,泥封上还贴着褪色的符纸。最骇人的是,其中几个罐子已经碎了——
碎陶片散落一地,罐里淌出粘稠的、泛着腥臭的黑色液体。
“跑……快跑……”王有才挣扎着想爬起来,腿却软得使不上劲。
李青山没动。
他盯着那些破碎的陶罐,左臂的灼痛感突然加剧。纹路像活过来似的,在皮肤下微微蠕动。
“李哥?”赵三察觉不对。
话音未落,最近的那个破罐子里,传出了“咕噜咕噜”的水声。
一只惨白的手从黑色粘液中伸了出来。
五指张开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那只手扒住罐沿,用力一撑——
一个浑身裹满粘液的人形,从罐子里滚了出来。
“孙二?!”赵三失声叫道。
李青山认出来了。是那个在长途车上就举止怪异的乘客,后来在黄家地宫里失踪了。此刻的孙二,浑身皮肤泡得发白起皱,眼窝深陷,嘴唇乌紫。最诡异的是他的四肢——
“咔嚓。”
孙二的右腿膝盖朝反方向弯折,像枯树枝被硬生生掰断。但他却用这种扭曲的姿势,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孙二的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鸣。他缓缓转过头,浑浊的眼珠锁定王有才,嘴角咧开,露出被黑液染透的牙齿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!”王有才连滚带爬往后缩。
孙二动了。
他的动作僵硬却迅猛,像提线木偶被猛地扯动,整个人扑向王有才。关节处不断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李青山左手一甩,怀里那本残破的账本飞了出去。
账页在空中散开,沾到孙二身上黑色粘液的瞬间,“轰”地燃起暗红色的火焰。火焰迅速蔓延,在孙二和王有才之间烧起一道火墙。
“走!”李青山拽起王有才。
可王有才像滩烂泥,根本站不稳。李青山低头一看,发现这老骗子的小腿肚子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乌黑的指印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过。
“罐子……你看罐子……”王有才哆嗦着说。
李青山抬眼扫过壁龛里那些完好的陶罐。每个罐身上,都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。他凑近最近的一个,借着火光辨认——
“庚子年七月初三,卯时三刻。”
是生辰八字。
李青山的呼吸一滞。他快步走向下一个罐子,再下一个……每个罐子上都写着不同的八字,有些字迹已经模糊,但格式一模一样。
直到他看见角落里那只最小的陶罐。
罐身完好,黄泥封口,符纸崭新。罐子上用鲜红的朱砂,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:
李青山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这是‘活葬炼仙’。”赵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压抑的惊骇,“我在胡家老档里见过记载……把人封进特制的罐子,埋进地脉阴眼,用邪法炼成‘地仙’……炼成了,就是供人驱使的傀儡;炼不成,就是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。”
李青山盯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空罐子,左臂的纹路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。
“谁干的?”他问。
“还能有谁?”赵三咬牙,“黄家。他们用这邪术炼了多少年?这些罐子……这些八字……妈的,他们把活人当药材炼!”
火墙另一侧,孙二发出凄厉的嚎叫。他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,黑色粘液像有生命般覆盖伤口,重新凝结成痂。更可怕的是,他的后背开始隆起——
“噗嗤。”
两根虚幻的、半透明的利爪,从孙二肩胛骨的位置刺了出来。利爪弯曲如钩,表面浮动着黄鼠狼皮毛般的纹路。
“黄皮子的爪子……”赵三脸色煞白,“他被炼进去了!炼进黄家仙的魂了!”
孙二彻底变了。他四肢着地,后背的虚幻利爪在空中挥舞,眼珠彻底变成浑浊的黄色。他无视残余的火焰,一步步朝三人逼近。
“烧了这些罐子!”李青山吼道。
赵三反应过来,抓起油灯,扯下衣摆缠在灯座上,点燃做成简易火把。他抡圆胳膊,将火把狠狠砸向壁龛里的陶罐堆——
“轰!”
第一个罐子炸开,里面黑色的粘液遇火即燃,爆出刺眼的蓝绿色火焰。火焰顺着粘液流淌的痕迹,迅速蔓延到相邻的罐子。
“轰!轰轰!”
连环爆炸。
整个侧壁变成一片火海,陶罐在高温中接连炸裂,粘液四溅。火焰里传出非人的尖啸,像是罐子里封着的东西在惨叫。
浓烟滚滚。
李青山捂住口鼻,在火光和浓烟的间隙里,看见孙二停下了脚步。那东西歪着头,似乎在倾听罐子炸裂的声音,背后的虚幻利爪不安地摆动。
机会。
李青山一把揪住王有才的衣领,把他拖到墙角,抵在石壁上:“青铜铃铛哪儿来的?”
王有才被烟呛得直咳嗽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我……我捡的……”
“放屁!”李青山左臂的血红纹路骤然发亮,五指收紧,“那铃铛能控井里的怪物,能是随便捡的?说!”
“真是捡的!”王有才哭嚎起来,“就在黄家祠堂供桌底下……用红布包着……我以为是值钱的老物件……”
李青山盯着他的眼睛。
这老骗子眼神闪烁,但恐惧是真的——不是怕李青山,是怕别的东西。
“还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李青山压低声音,“那个写着我名字的罐子,怎么回事?”
王有才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他还没开口,火海里突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孙二冲出来了。
那东西浑身裹着蓝绿色的火焰,后背的虚幻利爪暴涨到三尺长,像两柄弯曲的镰刀。他完全无视燃烧的陶罐堆,径直撞开拦路的碎石,扑向三人——
目标依然是王有才。
“他妈的!”赵三捡起地上一截断裂的石条,抡起来砸向孙二的脑袋。
石条结结实实砸中,孙二的脑袋歪向一边,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但他只是晃了晃,反手一爪扫向赵三。
虚幻的利爪划过空气,带起尖啸。
赵三矮身躲过,利爪擦着他头皮掠过,在石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壑。碎石飞溅。
李青山松开王有才,左臂的血红纹路像烧红的血管般鼓胀起来。他迎着孙二冲上去,在利爪挥下的瞬间,侧身、拧腰、出拳——
拳头砸在孙二胸口。
“砰!”
闷响声中,孙二倒飞出去,撞在燃烧的陶罐堆上,溅起一片火星。但他立刻又爬了起来,胸口凹陷下去一块,黑色粘液正从伤口涌出,迅速填补缺损。
打不死。
李青山喘着粗气,左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纹路蔓延的速度加快了,已经越过手肘,向大臂侵蚀。
“李哥!这边!”赵三在浓烟里喊。
李青山回头,看见赵三和王有才已经退到了甬道拐角。拐角后面,隐约能看见一扇石门。
他正要跟上去,眼角余光却瞥见——
燃烧的陶罐堆里,又伸出了几只手。
惨白的、泡皱的、指甲缝塞满黑泥的手。
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
那些手扒开碎陶片,从火焰和粘液里探出来,然后是脑袋,肩膀,躯干……
更多“孙二”正在爬出来。
李青山头皮发麻,转身冲向拐角。
三人挤进石门后的空间,赵三用肩膀顶住石门,李青山捡起地上半截石栓,卡进门轴。石门合拢的瞬间,他们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、关节折断般的“咔嚓”声。
还有利爪刮擦石门的尖啸。
“暂时……安全了。”赵三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
王有才缩在墙角,抱着脑袋发抖。
李青山靠着石壁滑坐下去,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。
血红纹路已经覆盖了整个小臂,正向肩膀蔓延。纹路的边缘,开始浮现出细密的、暗金色的鳞片状凸起。
像某种东西,正在从他皮肤底下长出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这间新的石室。
石室不大,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盏青铜油灯,灯芯还亮着。桌后是一排木架,架上摆满了卷轴和册子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。
整面石壁上,刻着一幅巨大的、错综复杂的脉络图。图的中央,画着一口井。
井的周围,延伸出无数条细线,连接着一个个小圆圈。有些圆圈里写着名字,有些画着符号。
李青山在那些名字里,看到了“孙二”。
也看到了“李青山”。
他的目光顺着连接自己名字的那条细线,一直追溯到脉络图的顶端——
那里画着一只蹲坐的黄鼠狼。
黄鼠狼的脚下,踩着一行小字:
“黄家炼仙图,光绪二十七年立。”
灯火的阴影里,王有才突然发出一声怪笑。
“跑不掉的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青山,“你和它连着呢……从你生下来,就连着了……”
李青山站起身,走到石桌前。
青铜油灯的灯焰,在他瞳孔里跳动。
他伸手,从木架上抽出一本册子。册子封皮上,用褪色的墨写着四个字:
《炼仙名册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