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从空坟头爬出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是歪斜的墓碑。
不是一块。
是整片坟地里,所有墓碑都在向中心倾斜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,缓慢而坚定地朝同一个方向倒去。土石崩裂的声音细碎而密集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
“这他娘的是……”赵三跟着爬出来,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。
坟场中央,摆着一张太师椅。
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。
瘦,干瘪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在脑后挽成个小小的髻。她手里拎着只剥了皮的黄鼠狼——那东西还在抽搐,血顺着她枯瘦的手指往下滴。
老太太面前,跪着个人。
穿着村里常见的粗布衣裳,脖子僵直地梗着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已经散了。是个活人,但已经没了魂儿,只剩一具空壳跪在那儿。
“黄大奶。”赵三压低声音,喉咙发紧,“黄家隐世的老祖宗……她怎么出来了?”
王有才抱着妖丹缩在后面,牙齿打颤:“换、换头术……她在换头!”
话音未落,老太太动了。
她左手按住那村民的后颈,右手拎着血淋淋的黄鼠狼头,对准了村民的脖子。没有刀,没有针线,她就那么把两个断面凑在一起。
然后张嘴,喷出一口黄烟。
那烟凝而不散,裹住交接处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村民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,脖子上的皮肉开始蠕动、融合,而那只黄鼠狼头的眼睛,缓缓睁开了。
幽绿色的光。
“操……”李青山听见赵三骂了一声。
他左臂的纹路又开始发烫。不是之前那种灼痛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往骨头里钻的痒。他低头看去——月光下,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正从手臂向肩膀蔓延,像活过来的藤蔓,一寸寸爬向心口。
坟场周围的林子里,亮起了光。
一点,两点,十点,百点。
幽绿色的眼睛,密密麻麻,从树影里浮现出来。矮小的身影在灌木后晃动,尖细的呜咽声此起彼伏,像哭又像笑。
黄家的残族,全来了。
“账本。”太师椅上的黄大奶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,“把账本给我,我让你们走。”
她没抬头,还在专心摆弄那个正在融合的头。村民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,黄鼠狼头的眼睛完全睁开,正骨碌碌转动,打量着这个新世界。
“给个屁!”赵三啐了一口,“给了我们还能活?”
“不给,现在就得死。”黄大奶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——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瞳孔是竖着的,黄澄澄的,和周围林子里那些眼睛一模一样。
她松开手。
那只刚接好的黄鼠狼头“咔嚓”一声扭了扭脖子,从村民肩上跳下来,落地时已经长出了细小的四肢。它蹿到老太太脚边,蹭了蹭她的裤腿,然后转头,死死盯住李青山怀里的账本。
“去。”黄大奶说。
黄烟从她口中喷出,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更大的黄皮子虚影,足有半人高,张牙舞爪就扑了过来!
李青山想躲,左臂的纹路却猛地一烫——
他单膝跪了下去。
不是疼,是虚。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,心脏狂跳,眼前发黑。那些蔓延的纹路已经爬到了锁骨,正往心口钻。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游走,要破体而出。
黄皮子虚影到了面前。
腥风扑面。
李青山咬牙,右手去摸腰后的柴刀,左手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——不是他想抬,是那些纹路在控制他的手臂!
暗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。
虚影撞上他的左手。
没有声音。
那黄烟凝成的虚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在李青山手掌前半尺处僵住,然后开始扭曲、溃散,重新变回烟雾,被夜风吹散。
黄大奶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站起身。
太师椅在她身后“吱呀”摇晃。
“你身上有东西。”她盯着李青山,黄澄澄的眼睛眯起来,“谁给你种的?哑巴张?还是胡家那个老不死的?”
李青山说不出话。
他跪在地上,左手撑地,右手死死按着胸口。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心口位置,像一张金色的网,要把他的心脏裹住。每一次心跳,都扯得那些纹路发亮,然后带来更深的虚弱。
“不管是谁。”黄大奶一步步走过来,枯瘦的脚踩在坟土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,“今天都得留下。”
林子里那些幽绿的眼睛开始移动。
矮小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——都是人形,但佝偻着背,走路姿势怪异,有的还拖着毛茸茸的尾巴。他们围拢过来,圈子越缩越小。
王有才瘫在地上,抱着妖丹哭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赵三拔出短刀,挡在李青山身前,但手在抖。面对一两个黄皮子他还能拼,面对这一整片坟场的黄家残族,他知道没戏。
黄大奶走到三米外,停住。
她伸出枯瘦的手,五指张开,对准李青山怀里的账本。
“拿来。”
李青山咬牙,想站起来,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。纹路已经覆盖了整个胸口,正往另一只手臂蔓延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东西接管,意识开始模糊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坟场外传来引擎的轰鸣。
不是拖拉机,不是摩托车,是那种低沉有力的、越野车的咆哮声。
所有人都一愣。
黄大奶皱眉,转头看向坟场边缘——那里立着一圈破旧的木栅栏,是早年围坟用的,早就朽得差不多了。
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。
然后是一声巨响。
木栅栏被撞得粉碎,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冲进坟地,轮胎碾过坟包,在土石飞溅中一个急刹,横停在坟场中央。
车门推开。
驾驶座上下来个穿冲锋衣的男人,寸头,脸上有道疤。他看都没看满坟场的黄皮子,直接走到后排,拉开车门。
车窗里伸出一根黑洞洞的枪管。
不是猎枪。
是那种带消音器的、枪管粗得吓人的家伙。
“哟。”车里传来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懒洋洋的,“挺热闹啊。”
枪口晃了晃,对准了黄大奶。
“老太太,往后退两步。”那声音说,“我这人尊老爱幼,但枪不长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