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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灯的光柱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李青山眯起眼睛,看见那根枪管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不是猎枪,也不是土铳——那枪管粗得吓人,枪口还套着个消音器,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硬货。
黄大奶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越野车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满口黄牙:“哪路的朋友?黄家的地盘,也敢闯?”
“黄家?”车里那声音笑了,“老太太,您这租约早到期了。”
车门彻底推开。
先下来的是那个寸头疤脸男人,他手里拎着个银色的手提箱,往地上一放,咔哒一声弹开。箱子里不是钱,是一叠发黄的纸,还有几支造型古怪的钢笔。
然后,后排的人才慢悠悠钻出来。
是个年轻人,看着也就二十七八,穿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。他手里那杆枪随意地扛在肩上,另一只手插在兜里,脸上挂着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”年轻人说,“陆巡,民俗事务调查局,第七行动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坟场:“奉上级指示,前来收回黄家村地界使用权。根据民国三十七年签订的《特殊区域租赁协议》,黄家租用此地一百二十年,今年三月十五号到期。逾期未续约,按规矩,该清场了。”
黄大奶脸上的皱纹抖了抖。
“放屁!”她尖声骂道,“黄家在这住了三百年!什么狗屁租约——”
话音未落,陆巡动了。
他根本没抬枪,只是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,拇指一按。
“滋——”
一道红光从装置前端射出,在空中炸开成一片细密的红色光网。那光网撞上黄大奶身前的烟雾屏障,发出刺耳的爆裂声。
烟雾瞬间溃散。
“朱砂符文电击镖。”陆巡收起装置,语气平淡,“专破阴气屏障。老太太,时代变了。”
李青山趁这机会,拖着王有才往后挪了两步。
他左臂上的鳞片正在疯狂倒刺,每一片都像烧红的铁片,烫得他牙关紧咬。地面那些黑色的油液被鳞片划破,渗进土里——李青山突然感觉到,脚下的磁场正在松动。
“小子。”王有才趴在他耳边,声音发颤,“那帮人……是官面上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青山压低声音,“但机会来了。”
坟场中央,黄大奶已经彻底怒了。
她枯瘦的手掌一翻,那面铜镜再次亮起幽光。镜面里,无数黄皮子的影子开始蠕动,像是要从镜子里爬出来。
陆巡叹了口气。
他从手提箱里抽出一支钢笔——那笔通体漆黑,笔尖却是银色的,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
“最后一次警告。”他说,“根据《特殊生物管理条例》第七条,未经许可在人类聚居区施展大规模幻术,可当场击毙。”
黄大奶根本不理。
铜镜光芒大盛,整个坟场的温度骤降。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开始抽搐,他们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转,眼珠翻白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。
“抢镜子!”李青山突然低吼。
王有才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这老骗子虽然怕死,但逃命的功夫一流。他像条泥鳅似的从李青山身边窜出去,直扑黄大奶手里的铜镜。
“找死!”黄大奶厉喝。
铜镜一转,一道黑光射向王有才。
几乎同时,陆巡抬手。
那支黑色钢笔在他指尖转了个圈,笔尖对准王有才的方向——不是对准王有才,是对准那道黑光。
“噗。”
一声轻响。
钢笔笔尖射出一滴墨黑色的液体,那液体在空中拉长、变形,最后凝成一支三寸长的黑色箭簇,精准地撞上黑光。
两股力量在半空炸开。
气浪掀翻了最近的几个坟包,土石飞溅。王有才被震得倒飞回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捂着胸口直喘粗气。
“我操……”他骂骂咧咧,“差点就交代了……”
黄大奶脸色变了。
她盯着陆巡手里那支钢笔,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忌惮:“镇妖墨……你们是茅山的人?”
“茅山早改制了。”陆巡收起钢笔,从手提箱里又抽出一份文件,展开,“这是资产收回声明,老太太,签个字吧。签了,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搬家。不签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寸头疤脸男人。
疤脸男人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古怪的手枪,枪管下方装着个透明的玻璃管,管子里流淌着金色的液体。
“那就强制执行。”陆巡说。
李青山趁这机会,悄悄把左手按在地上。
左臂的鳞片已经覆盖到肘关节,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,顺着他的指尖渗进泥土。他感觉到地下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黄皮子,是更古老的、被埋藏了很久的东西。
金线。
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,在地底深处交织成网,像一道巨大的封印。
李青山咬紧牙关,将体内那股灼痛的力量全部灌入左手。
“轰——”
地面突然震动。
不是黄大奶引发的震动,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、沉闷的轰鸣。坟场中央,那些刻着符文的青砖一块块翘起,砖缝里渗出暗金色的光。
“你干了什么?!”黄大奶猛地转头,死死盯住李青山。
李青山没回答。
他单膝跪地,左手死死按着地面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那些金线正顺着他的力量往上爬,破开土层,像无数条细蛇一样缠向黄大奶的脚踝。
“小畜生!”黄大奶尖叫。
她手里的铜镜疯狂震动,镜面开始龟裂。镜中的黄皮子影子发出凄厉的嘶叫,一个接一个炸成黑烟。
但金线已经缠上了她的腿。
那些细线看似脆弱,却比钢铁还硬。黄大奶挣扎着,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恐怖的力量,脚下的青砖一块块碎裂。
“井……”她突然嘶吼,“开井!”
坟场边缘,那口枯井的井台轰然炸裂。
碎石飞溅中,井口涌出浓稠的黑雾。黑雾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不是黄皮子,是更大、更扭曲的影子,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腐烂内脏。
陆巡脸色一变。
“退!”他冲疤脸男人吼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井口炸开的瞬间,李青山左臂的鳞片突然全部倒竖。那些鳞片脱离了他的皮肤,化作无数道金光,像饥饿的野兽一样扑向井口的黑雾。
金光没入黑雾。
然后,是寂静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口井。黑雾在消散,金光在吞噬——李青山看见,自己的左臂正不受控制地伸向井口,那些鳞片在疯狂生长,覆盖了他的整条手臂。
最后一道金光没入井底。
井里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像是吞咽的声音。
李青山左臂一沉。
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些金线爬了上来,钻进他的手臂,融进他的骨头里。灼痛感瞬间暴涨,他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
“青山!”王有才扑过来扶他。
陆巡和疤脸男人已经举起了枪,两把枪的枪口都对准了井口。
但井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黑雾散尽,金光消失,只剩下一口普通的枯井,井底堆着些碎砖和枯草。
黄大奶瘫坐在地上。
她腿上的金线已经缩回地底,但那些细线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,黑色的血汩汩往外冒。她手里的铜镜彻底碎了,镜片散落一地。
“没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三百年的供奉……没了……”
陆巡收起枪,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。
“记录。”他对疤脸男人说,“黄家村地宫入口,深度约十五米,内有未知能量反应,现已消散。建议封井。”
疤脸男人点头,从手提箱里拿出个平板电脑开始记录。
陆巡转身,看向李青山。
“你。”他说,“叫什么名字?”
李青山撑着王有才站起来,左臂还在微微颤抖。那些鳞片已经缩回皮肤下,但整条手臂都变成了暗金色,像是镀了一层金属。
“李青山。”
“李青山。”陆巡重复了一遍,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张名片,递过来,“有兴趣聊聊吗?”
名片是纯黑色的,上面只有一行银色的字:
**民俗事务调查局·第七行动组·陆巡**
下面是个手机号码。
李青山没接。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“官方的人。”陆巡把名片塞进他手里,“专门处理你们这种……特殊情况。黄家的事还没完,他们租约到期不搬,背后肯定有人撑腰。你卷进来了,就脱不了身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青山那条暗金色的手臂。
“而且,你身上这东西,得有人教你怎么用。不然下次反噬,死的可能就是你。”
越野车的引擎还响着。
车灯照亮半个坟场,光柱里飞舞着尘土和碎草。
李青山捏着那张名片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王有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小子,接了吧。这帮人看着不好惹,但比黄家讲规矩……”
远处,黄大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。
她枯瘦的身体开始膨胀,皮肤下鼓起一个个肉瘤,那些肉瘤破裂,钻出密密麻麻的黄毛。
“她要现原形了!”王有才尖叫。
陆巡叹了口气,从疤脸男人手里接过那把装金色液体的手枪。
“执行清场程序。”他说。
枪口抬起。
对准了正在异变的黄大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