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。
陆巡问完那句话,就没再开口,只是等着。烟在他嘴角微微颤动,没点。
李青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手还按在左臂上。那灼痛感时强时弱,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随着心跳搏动。他脑子里闪过地宫里那些冰冷的石壁,人皮账本上扭曲的字迹,还有……那自行拼合的金属残骸。
“账本在我怀里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别的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陆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“刚才那玩意儿自己挂上车的时候,你手臂上的纹路烫得能烙饼了吧?李青山,我不是黄大奶那种半吊子,你身上沾了什么‘东西’,我闻得出来。”
李青山心头一紧。
就在这时,前方路面毫无征兆地塌了下去。
不是裂开,是整片柏油路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空了支撑,哗啦一声向下陷落,瞬间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米、深不见底的漆黑大坑!边缘的碎石和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。
“操!”陆巡骂了一声,反应快得惊人。
他根本没踩刹车——刹车只会让车头栽进去。右手猛打方向盘的同时,左手狠狠拉起手刹!越野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四个轮子在塌陷边缘疯狂打滑,车尾甩出一道半圆,轮胎摩擦地面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车头在距离坑沿不到半米的地方险险停住,车尾却因为惯性狠狠撞上了路边一个废弃的水泥涵洞。
“砰!”
整个车身剧烈一震。李青山脑袋差点磕到挡风玻璃,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闷。后座的赵三闷哼一声,显然也撞得不轻。
尘土飞扬。
陆巡已经解开了安全带,一手推开车门,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把特制的枪,枪口指向塌陷的大坑。
坑里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李青山左臂的灼痛,在这一刻骤然加剧!不是烫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,顺着胳膊直冲脑门。他眼前甚至恍惚了一下,仿佛看到坑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沿着一条看不见的“线”,正飞快地朝他们这个方向蔓延过来。
那不是实体,更像是一种……气。
“地下有东西!”李青山脱口而出,声音都变了调。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坑底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泥土,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向上翻涌!
不是怪物钻出来,而是泥土本身在蠕动、凝聚,眨眼间就形成了七八条碗口粗的、粘稠发黑的土柱,像触手一样从坑里探出,闪电般卷向越野车的四个轮毂!
“黄家的土行手段!”赵三在后座低吼,“是黄老五!那老东西最擅长搞这种地底下的阴招!”
陆巡已经扣动了扳机。
“噗噗噗!”
几声沉闷的枪响,特制的弹头打在那些土柱上,炸开一团团金色的液体。被击中的土柱表面立刻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冒起白烟,动作也迟缓了一下。
但没用。
那些土柱太多了,而且被打断一截,坑底立刻就有新的泥土补充上来,重新凝聚。更麻烦的是,被金色液体沾染的泥土迅速变黑、硬化,像一层厚厚的、粗糙的水泥壳子,死死裹住了越野车的轮毂和一部分底盘!
车轮被卡死了。
引擎还在轰鸣,轮胎空转,摩擦着那些硬化的黑土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,却寸步难移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陆巡脸色阴沉,迅速更换弹夹。他知道这种附着硬化的土壳极其麻烦,短时间内根本弄不开。而对方既然设了这个陷阱,就绝不会只困住他们。
果然,坑底深处传来一声苍老而怨毒的冷笑。
“陆家的娃娃……还有李家的余孽……今天都留在这儿,给黄家老祖宗当祭品吧!”
声音飘飘忽忽,分不清具体方位,仿佛是从地底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的。
随着这声音,李青山左臂的寒意达到了顶点。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,双脚落地时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几乎是本能地,单膝跪地,将灼痛刺骨的左手狠狠插进了脚边尚未硬化的泥土里!
五指插入土中的瞬间——
“嗡!”
一种奇异的震动感顺着胳膊传遍全身。不是听到,是“感觉”到的。他“看”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——以脚下这片土地为媒介,一条浑浊的、充满腐朽妖气的“脉络”,正沿着一条笔直的、仿佛中轴线般的路径,从极深的地底,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急速延伸!
那脉络的尽头,就在塌陷大坑的另一侧,距离地面约莫两三米深的土层里,蜷缩着一个模糊的、人形的气息源。阴冷,怨毒,带着土腥味。
“在对面!坑那边,地下三米左右!”李青山抬起头,冲着陆巡吼道,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。这种强行感知地脉妖气的方式,对他身体的负担极大,左臂的纹路像是要烧起来一样。
陆巡眼神一凛,没有丝毫犹豫。他反手从车后座拽出一把工兵铲——不是普通的军用铲,铲身覆盖着一层哑光的暗灰色涂层,铲刃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。
“接着!”陆巡将工兵铲抛给李青山,“用你胳膊里那点‘存货’,给我钉死他!”
李青山接住铲子,入手冰凉沉重。他来不及细想,深吸一口气,将全身那股因灼痛和寒意而躁动不安的、源自左臂鳞纹的暗金色能量,拼命往握着铲柄的右手灌注!
铲身那层暗灰色涂层,在能量注入的瞬间,竟微微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。
“赵三!”陆巡同时喝道。
“明白!”后车窗摇下,赵三探出半截身子,双手掐诀,口中念念有词。他脸色有些发白,显然之前受的伤还没好利索,但此刻眼神锐利。随着他的咒文,几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带着狐骚味的淡红色气息飘出,如同有生命的触须,迅速缠绕上那些正在试图进一步包裹车身的硬化黑土。
这些淡红气息似乎对那黑土有某种干扰作用,黑土蠕动的速度明显变慢了。
李青山抓住这短暂的间隙,双手握住工兵铲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自己感知中那个地底气息源的方向,狠狠投掷出去!
工兵铲旋转着,铲尖朝下,划破空气,发出低沉的呼啸。铲身上那层淡金光芒在飞旋中拉出一道残影。
它没有飞向坑对面裸露的地面,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塌陷大坑靠近对面边缘的、某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土壁!
“噗嗤!”
铲尖如同热刀切黄油,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坚硬的土层,直没至柄!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,猛地从地底爆发出来!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。
紧接着,坑对面那片土地剧烈翻涌起来,泥土拱起,一个穿着土黄色旧褂子、干瘦如柴的老头子,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肩,从地下狼狈不堪地“挤”了出来。他肩膀上赫然插着那把工兵铲的铲头,深入骨肉,暗金色的微光还在伤口边缘隐隐闪烁,阻止着伤口的愈合。
正是黄老五!
他脸色惨白如纸,怨毒地瞪了李青山一眼,又惊惧地看向那把铲子,似乎想不通这普通的工兵铲怎么能如此轻易破开他的护体土遁,还伤得他这么重。
随着黄老五受创现身,那些原本死死裹住越野车轮毂、并且还在不断蔓延的硬化黑土,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和活力,表面迅速出现无数龟裂,然后“哗啦啦”地崩碎、瓦解,化作了普通的、松散的黑色粉尘,簌簌落下。
轮毂解放了。
陆巡动作极快,几乎在黑土崩碎的瞬间就重新跳上车,挂挡,油门一踩。越野车咆哮着,从塌陷坑的边缘险险擦过,轮胎碾过碎石和泥土,冲上了坑对面相对完实的路面。
李青山还跪在原地,喘着粗气,左手从泥土里拔出来,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刚才那一下感知和投掷,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。
“铲子!”陆巡将车刹住,回头喊道。
李青山咬牙站起来,踉跄着跑到坑边。那把工兵铲还插在黄老五刚才破土而出的位置,铲柄露在外面。黄老五已经不见了,显然是负伤再次土遁逃了,只留下一滩发黑的血迹。
他握住铲柄,用力一拔。
“嗤啦——”
铲子被拔了出来,带出了一蓬混着血丝的泥土。而在铲尖上,竟然还扎着一件东西!
那是一根长约二十公分、锈迹斑斑的长钉。钉子样式很老,锈蚀严重,但隐约能看出钉身上曾刻有字迹。李青山凑近了些,抹去表面的浮土和血锈,辨认出了那个模糊的刻字——
是一个“李”字。
就在他看清这个字的刹那,怀里一直贴身放着的那枚从平安加油站得来的、已经碎裂的青铜铃铛残片,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!
“嗡——!”
左臂上,那原本闪烁着暗金色泽的鳞状纹路,颜色骤然加深,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鲜血,瞬间由暗金转向一种令人心悸的、粘稠的暗红!
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、古老、且充满不祥的气息,顺着那根锈蚀的“李”字长钉,通过握着铲柄的手,狠狠冲进了他的身体!
李青山眼前一黑,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,和一声仿佛来自极其遥远地底深处的、苍凉而威严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