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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握着那根刻着“李”字的锈钉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左臂上的暗红纹路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。那声叹息还在脑子里回荡,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从地底传来。
“青山!”陆巡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。
越野车斜停在塌陷坑的边缘,半个后轮还悬着。陆巡已经跳下车,手里那把特制枪械不知何时又握在了手上,枪口微微下垂,但眼神锐利地盯着李青山手里的东西。
“你手里那是什么?”陆巡快步走过来,目光落在锈钉上,“给我看看。”
李青山没动。
他脑子里乱成一团。爷爷的叹息、手臂的灼痛、这根刻着“李”字的钉——还有怀里那枚滚烫的青铜铃铛残片。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,突然被扯到了一起。
“这钉子……”李青山哑着嗓子开口,话没说完,左臂上的暗红纹路突然又一阵剧烈跳动。
这一次,纹路不再是单纯地发烫。它像活过来一样,顺着小臂的肌肉纹理,朝着手掌方向延伸、收缩,仿佛在……指引。
李青山猛地抬头,看向塌陷坑对面那片荒草丛。
那里立着一块半倒的旧石碑,应该是早年公路的里程碑,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。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在夜风里摇晃。
“在那边。”李青山听见自己说。
“什么?”陆巡皱眉。
李青山没解释,握着锈钉就朝那片草丛走去。左臂上的纹路跳得更急了,每靠近一步,那灼痛就清晰一分。锈钉在他手里微微震动,钉尖指向草丛深处某个位置。
陆巡跟了上来,枪已经抬到腰间高度:“李青山,我建议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李青山打断他。
他拨开齐腰高的枯草,锈钉的震动几乎要脱手。月光照下来,草丛深处的地面上,泥土颜色明显和周围不同——更黑,更紧实,像是被人刻意回填过。
李青山蹲下身,用另一只手扒开表层的浮土。
下面露出一角生铁。
他加快动作,很快,一个巴掌宽、一尺来长的生铁盒子被挖了出来。盒子表面坑坑洼洼,锈蚀严重,但能看出原本是方方正正的形状。最诡异的是,盒子的六个面都贴满了符纸——黄纸朱砂,字迹已经褪色发褐,可那些扭曲的符文笔画,李青山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和爷爷那本旧账本上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明显的警惕,“民俗遗留物。李青山,这东西必须上交管制。”
李青山没理他,手指摩挲着盒盖边缘。
那里有一圈细细的缝隙,被某种黑色的、像沥青又像凝固血块的东西封死了。凑近了闻,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药水味,混着防腐剂和草药腐败的酸臭。
“我再说一遍,交出来。”陆巡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,力道很重,“这不是你能处理的东西。”
李青山猛地甩开他的手。
“这是我爷爷留下的。”他盯着铁盒,声音发冷,“你管不着。”
“你爷爷?”陆巡的语调变了,“李守一?”
李青山心里一紧。陆巡知道爷爷的名字。
但他没时间细想。左臂的纹路已经烫到极限,锈钉在手里剧烈震动,仿佛要挣脱出去。李青山咬咬牙,双手扣住盒盖边缘,指甲狠狠抠进那道被封死的缝隙里。
“你疯了!”陆巡低喝,“强行打开这种封禁物会——”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。
黑色的封料被抠开了一角。紧接着,整个盒盖的封料像干涸的泥壳一样,寸寸碎裂。
李青山用力一掀。
盒盖开了。
没有财宝,没有秘籍,没有他想象中任何可能的东西。
盒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、已经发黑变硬的棉花。棉花中间,凹陷下去一个形状——细长,微弯,顶端略尖。
那是一截舌头。
干燥,萎缩,表面布满细密的褶皱和暗褐色斑块,像一块被风干太久的肉脯。它浸泡在一种透明的、粘稠的液体里,那液体还在微微晃动,散发出更浓烈的防腐药水味。
而舌头的舌尖位置,钉着一枚细小的、生锈的针。
针上穿着一小片红纸。
李青山颤抖着手,捏起那片红纸。纸已经脆了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——是他的生辰八字。年月日时,分毫不差。
就在他看清八字的瞬间,盒子里那截干枯的舌头,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嗬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吸气声,从盒子里飘了出来。
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。
那截舌头又抽搐了两下,然后,在粘稠液体里缓缓地、僵硬地……卷曲起来。干瘪的肌肉纤维摩擦着,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。
接着,一个苍老、沙哑、断断续续的声音,真的从舌头上发了出来:
“青……山……”
是爷爷的声音。
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听……着……”干舌头每吐一个字,就抽搐一下,声音像破风箱在拉,“盒子……开了……说明……你到这儿了……”
“别信……任何……带胡家徽记的……陌生人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不是来帮你的……”
“他们是来……收债的……”
话音落下,舌头猛地一挺,然后彻底瘫软下去,再也不动了。那片红纸从针上脱落,飘落在粘稠液体里,慢慢被浸透、沉没。
李青山呆呆地看着盒子,又缓缓抬头,看向站在身旁的陆巡。
陆巡的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白,但眼神依然冷静。他迎着李青山的目光,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金属通行证——之前给李青山看过,说是能保他们平安离开这片区域的东西。
“你看这个干什么?”陆巡问,声音很平。
李青山没说话,只是盯着通行证表面那个徽记。
之前看的时候,那是个精致的狐首侧面浮雕,线条优雅,带着某种神秘的威严。可现在,在月光直射下,徽记的边缘轮廓似乎在微微蠕动。
狐首的耳朵慢慢变尖、拉长。
脸颊的线条收窄,变得狡黠。
嘴角向上咧开,露出细密的、尖利的齿痕。
最后,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,缓缓睁开了——瞳孔的位置,是两个极细的、竖直的缝隙。
黄鼠狼的眼睛。
李青山的呼吸停了。
陆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行证,又抬头看向李青山。他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,一点点褪去,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神色——有点无奈,有点歉意,但更多的是某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还是被发现了啊。”陆巡轻声说,把通行证收回口袋,“本来想等出了这片地界再跟你摊牌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,路边那棵一直沉寂的枯死老槐树,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树干从中炸裂!
树皮剥落,木屑纷飞。
一道佝偻的身影,从树干内部缓缓“剥离”出来——像蜕皮一样,先是头,再是肩,然后是整个瘦小的身躯。
黄大奶。
她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,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完好无损,脸上那些皱纹在月光下深得像刀刻。她看都没看李青山,径直走到陆巡面前,然后——
弯下腰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旧式的揖礼。
“巡查官大人。”黄大奶的声音干涩嘶哑,却透着十足的敬畏,“老身办事不力,惊扰您亲自跑这一趟,罪过。”
陆巡摆了摆手,目光依然落在李青山身上。
“不怪你。”他说,“李家这位小少爷,比我们预想的难缠。”
李青山握着那根锈钉,左臂的暗红纹路还在灼烧,但此刻那股灼痛,远比不上心里涌上来的冰冷。
他看着陆巡,看着这个一路带着他们逃出来、救过他们命、声称要帮他们的人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重新认识一下。”陆巡朝他微微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、近乎温和的笑容,“民俗事务调查局第七行动组,巡查官,陆巡。”
“同时也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那笑容里透出一丝非人的漠然。
“黄家祖祠,第一百三十七代守祠人。”
“奉祖训,前来接引李家人——”
“归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