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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冲出黄家村界碑的瞬间,李青山只觉得左臂那股灼烧感像潮水般退去。
他瘫在副驾驶座上,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是冷汗。后座传来赵三压抑的呻吟声——刚才背他上车时,李青山能感觉到他背上那道伤口有多深。
陆巡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烟盒,叼了一根在嘴里,没点。
“知道吗,”他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毛,“你从地宫里带出来的,是最不该带出来的东西。”
李青山猛地转头看他。
月光透过车窗照在陆巡脸上,那张脸依然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陆巡把烟拿下来,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,“黄家祖祠守了三百年的东西,你以为是什么?金银财宝?还是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术?”
他顿了顿,侧过头看了李青山一眼。
“是‘门’。”
李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门?”
“连接阴阳两界的门。”陆巡重新把烟叼回嘴里,“黄家祖上,是当年朝廷钦封的‘镇阴司’掌印。明末清初那会儿,关外出了件大事——有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了,不是一两只,是一群。”
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,车灯照亮前方一片荒草。
“朝廷派了三千精兵,折了八成,才把那东西压回地底。黄家先祖奉命在此建祠镇守,世代不得离村。”陆巡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,“后来民国战乱,朝廷没了,黄家就跟当时的政府签了租约,继续守在这儿。”
“那地宫……”
“地宫下面,就是那道‘门’。”陆巡说,“黄家每一代守祠人,都要用血脉之力加固封印。到了黄大奶这一代,她动了歪心思——想借‘门’里的力量,给黄家续命。”
李青山想起坟场里那些被换头的村民,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所以她搞那些邪术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陆巡摇头,“她还想打开那道门。”
车厢里陷入沉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青山才开口:“那你呢?你既然是守祠人,为什么帮我们逃出来?”
陆巡没立刻回答。
车子拐过一个弯,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火——是个小镇。
“因为黄大奶已经疯了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她想打开那道门,不是为了黄家,是为了她自己。她活了快一百二十年,肉身早就撑不住了,她想借‘门’里的东西……换一副身子。”
李青山后背发凉。
“那你刚才说的,我带出来的东西……”
“通行证。”陆巡终于点了烟,深吸一口,“黄家祖祠的通行证,一共三块。一块在祠堂供着,一块在黄大奶手里,还有一块……”
他看向李青山。
“在地宫最深处,压在‘门’上。”
李青山猛地想起那块变形的金属片——上面那张扭曲的、似人非人的脸。
“那东西不是通行证。”陆巡吐出一口烟,“是‘钥匙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打开那道门的钥匙。”
李青山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“可我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陆巡打断他,“你当然不知道。黄大奶也不知道——她以为钥匙早就丢了,所以才想用邪术强行开门。但她没想到,钥匙一直在地宫里,只是被李家人用血脉封住了。”
“李家人?”
“你们李家祖上,是当年镇阴司的副掌印。”陆巡说,“黄家守祠,李家封钥。两家世代联姻,血脉相通。所以你能感应到那根锈钉,能激活通行证上的封印——因为那本来就是你们李家的东西。”
车子驶入小镇,在一条破旧的街道边停下。
陆巡熄了火,转头看着李青山。
“现在钥匙在你手里,‘门’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。黄大奶很快就会知道,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找你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立堂口。”陆巡说得很干脆,“只有立了堂口,请仙家护着,你才能活过今晚。”
李青山愣住了。
“立堂口?现在?在这儿?”
“对。”陆巡推开车门,“这镇上有个老香童,姓胡。他能帮你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李青山盯着他,“你刚才还差点杀了我。”
陆巡站在车外,月光照在他身上。
“因为我也是守祠人。”他说,“我的职责是守住那道门,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。黄大奶想开门,你想活命——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至于之后……等你能活到天亮再说吧。”
后座传来赵三虚弱的声音:“青山……信他一次。”
李青山咬了咬牙,推门下车。
小镇很破旧,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黑着灯。陆巡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,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三长两短。
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胡老仙,是我,陆巡。”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那是个干瘦的老头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
他看了看陆巡,又看了看李青山和赵三,鼻子抽动了两下。
“哟,带着‘钥匙’来的?”老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暗,只点着一盏油灯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火味,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。
老头——胡老仙——示意李青山坐下,自己则蹲在墙角,从一个破木箱里翻找着什么。
“立堂口不是小事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得请仙家点头,得看缘分,还得看你扛不扛得住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胡老仙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把暗红色的香,“仙家不是你想请就能请的。得看它们愿不愿意来,也得看你的身子骨,能不能容得下它们。”
他把香插进香炉,点燃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李青山伸出左臂。
胡老仙盯着他手臂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李家后人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还真是。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按在李青山手腕上。那一瞬间,李青山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臂往上窜,直冲头顶。
“唔……”他闷哼一声。
“忍着。”胡老仙说,“我在探你的脉。”
那股气息在李青山体内游走,所过之处,左臂的灼痛感竟然渐渐平息。但紧接着,一种更深的、源自骨髓的寒意涌了上来。
胡老仙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松开手,后退两步,盯着李青山,眼神里满是惊疑。
“你体内……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胡老仙摇头,“但不是活物。”
他转身从箱子里又翻出一面铜镜,递给李青山。
“自己看。”
李青山接过铜镜,借着油灯的光看向镜面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,疲惫,眼窝深陷。
但下一秒,他瞳孔骤缩。
镜中,他的左眼瞳孔深处,隐约浮现出一抹暗金色。那颜色很淡,像水中的倒影,但确实存在。
而且……那抹暗金色,正在缓缓旋转。
像一只眼睛。
在看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