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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的瞬间,李青山反而清醒了。
他死死拽着赵三的后衣领,右臂划水,左臂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贴在赵三背上——那里绒毛覆盖下的皮肤滚烫,甚至隔着湿透的衣服都能感觉到。
不能沉下去。
陆巡的人就在岸上,红外瞄准镜的红点刚才扫过水面时,李青山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杀意。他憋着一口气,借着水流往下游漂,左臂的高温在冰冷的河水里蒸出细密的气泡,像某种诡异的呼吸。
赵三已经没动静了,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死了。
就在李青山肺快要炸开的时候,前方河岸阴影处,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突然掀开。
一根带铁钩的竹竿闪电般探出,精准地钩住了李青山的腰带。
力道极大。
李青山连挣扎都来不及,整个人就被拖向岸边。竹竿一收,他连带着赵三一起被拽进一个狭窄的洞口,冰冷的河水瞬间变成潮湿的霉味空气。
“砰!”
石板在身后合拢。
黑暗里,只有一盏油灯在晃动。
提灯的是个干瘦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眯着眼打量李青山,又看了看地上瘫着的赵三。
“穆老头?”李青山喘着粗气问。
“知道还问。”老头声音沙哑,把油灯挂到墙上,“能摸到这儿,算你命大。”
这是个地堡似的暗室,不大,也就十来个平方。墙壁是夯土混着碎石砌的,头顶有粗木梁撑着,角落里堆着麻袋、铁锹,还有几把生锈的剁骨刀。正对面是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缝里渗着水汽。
“陆巡在追我们。”李青山爬起来,去探赵三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
“知道。”穆老头蹲下来,用油灯照了照赵三的后背,“黄皮子都跳河里了,三条,顺着血腥味追。不过这儿是排水管老口子,它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。”
他说着,从墙角抄起一把剁骨刀。
李青山下意识挡了一下:“你干什么?”
“救人。”穆老头推开他,“他背上这东西不弄出来,活不过天亮。”
刀尖挑开赵三湿透的衣服,露出底下那片诡异的黄色绒毛。油灯下,那些绒毛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,根部深深扎进皮肉里。
穆老头没犹豫,刀刃贴着皮肤一划——
“嗤!”
一股黑血涌出来。
绒毛下面,根本不是皮肉,而是一层半透明的、胶质般的膜。膜底下,赫然嵌着一根长钉。
和李青山从铁盒里找到的那根,一模一样。
锈迹斑斑,钉身刻着模糊的符纹,钉头没入脊椎骨节之间,只露出短短一截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青山喉咙发干。
“镇魂钉。”穆老头用刀尖轻轻拨了拨那层膜,“黄家祖传的手艺。不过这根是活的——钉进去的时候,人还喘气儿。”
“活钉?”
“生桩。”穆老头抬眼看他,“听过没?”
李青山摇头。
“修桥铺路,打地基,有时候会往底下埋活人,叫‘生桩’,镇地气,保工程百年不倒。”穆老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,“黄家这手艺更绝——他们不埋死人,埋活人。把人钉进地脉节点,借活人的生气养地脉,地脉再反哺家族气运。一根钉子,管一百年。”
他指了指赵三背上那根:“看这锈色,钉进去少说七八十年了。这人能活到现在,是因为钉他的时候,钉子里掺了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穆老头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阳间玩意儿。”
暗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青山盯着那根钉子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黄家祖坟下的地宫、铁盒里的干尸舌头、账本上那句“以身镇眼,永世不出”……碎片一点点拼起来,拼出一个毛骨悚然的轮廓。
“李家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李家全家人,是不是都是黄家选的……活桩?”
穆老头没说话。
但沉默就是答案。
“操!”李青山一拳砸在夯土墙上,震得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!咚!咚!”
铁门外传来抓挠声。
尖锐,密集,像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疯狂刨土。
穆老头脸色一变:“找来了。”
油灯光晃了晃。李青山看见铁门下方的缝隙里,探进来几根细长的、沾着泥水的黄色爪子——是黄皮子。
它们在外头挖。
“这门撑不了多久。”穆老头起身,从麻袋堆里翻出两把铁锹,扔给李青山一把,“后头还有路,但得挖开。”
“挖哪儿?”
穆老头没答,径直走到暗室最深处。那里有面砖墙,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在油灯下泛着机油似的光泽。
李青山跟过去,突然怀里一烫。
是那个铁盒。
他掏出来,盒盖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弹开了一条缝。里面那截干枯的舌头,此刻正微微颤动,舌尖指向的——
正是这面渗油的砖墙。
“这墙后面是什么?”李青山问。
穆老头举起铁锹,铲刃抵在砖缝上。
“黄家最大的生桩墓。”他说,“埋的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是一整支血脉。”
话音未落,铁锹狠狠凿进砖缝。
“轰……”
砖墙内部,传来空洞的回响。
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在墙后深处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