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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老头那一铁锹下去,砖缝里渗出的暗红粘液“噗嗤”一声喷溅出来,溅了他半张脸。他没擦,反而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“听见没?里头有东西醒了。”
李青山怀里的铁盒烫得他胸口发疼。他低头看去,盒盖已经弹开大半,那截干枯的舌头像活过来似的,在盒底疯狂扭动,舌尖死死抵着盒壁,指向砖墙深处。
“退后点。”穆老头啐了口唾沫,抡起铁锹又是一下。
“轰——!”
这次声音更闷,砖墙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暗红液体,而是一股腥甜发腻的气味,像陈年的血混着庙里供香的灰。
李青山左臂的暗红纹路开始发烫。不是灼痛,而是一种古怪的牵引感,仿佛墙后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胳膊往里拖。
“再来!”穆老头眼睛发亮,第三锹狠狠劈在裂缝交汇处。
砖块崩裂。
墙塌了。
不是整面墙倒塌,而是中间破开一个半人高的窟窿。窟窿后面不是土,也不是石头,而是一个更小的、完全封闭的暗室。油灯光勉强照进去——
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一具尸骸。
尸骸穿着二十年前北方农村常见的藏蓝色中山装,布料已经朽烂成絮状,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款式。尸骸呈盘坐姿势,背挺得笔直,头颅低垂。最扎眼的是天灵盖正中,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长钉,钉身没入头骨大半,只留寸许钉尾露在外面,钉尾上挂着一小片干涸的、发黑的皮肉。
李青山呼吸停了。
那身衣服他认得。家里老相册里有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,父亲进山前穿的,就是这一身。
“爹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这个字,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。
穆老头把油灯往前递了递。灯光照亮尸骸的脸——或者说,是那张脸的残骸。皮肉早已干枯紧贴骨骼,眼眶是两个黑洞,但下颌骨的轮廓,鼻梁的弧度……
李青山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李家最后一个镇阴人。”穆老头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,“二十年前进山,再没出来。黄家对外说他失足坠崖,尸骨无存。嘿,尸骨是没了——全钉在这儿了。”
李青山想往前走,左臂的纹路却猛地一抽,剧痛让他踉跄一步。与此同时,头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不是暗室里的声音。
是从他们下来的那个竖井方向传来的。
穆老头脸色一变:“上头有人撬盖!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竖井口疾坠而下,落地时轻盈得像片叶子。油灯光映出来人冷硬的脸——陆巡。
他右手反握着一把军制格斗刀,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。目光扫过暗室,在李青山脸上停留半秒,最后落在墙窟窿里那具枯尸上。
“果然在这儿。”陆巡声音平静,“李青山,把铁盒给我,我留你全尸。”
李青山没动。他盯着枯尸天灵盖上那根长钉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父亲……坐在这儿二十年?被一根钉子钉死在墙里?
“不给?”陆巡动了。
快得只剩残影。格斗刀直刺李青山后颈——那是脊椎最脆弱的位置,一刀下去,人当场就瘫。
李青山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但左臂自己动了。
暗红色的纹路瞬间暴起金光,整条胳膊像烧红的烙铁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。他下意识抬手一挡——
“铛!”
金属断裂的脆响。
陆巡那把特种钢材打造的格斗刀,刀尖撞在李青山小臂上,竟像玻璃似的崩成三截!断裂的刀片反弹回去,擦过陆巡脸颊,划出一道血痕。
陆疾退两步,盯着李青山那条泛着暗金光泽的手臂,瞳孔微缩:“你果然‘醒’了。”
“醒你妈!”穆老头突然暴喝,从怀里掏出一个土制炸药包——用油纸裹着,引信只有半指长。他掏出火柴一划,点燃引信,抡圆胳膊就往竖井口扔去,“都给老子滚出去!”
“你疯了!”陆巡脸色骤变,扑向炸药包。
但晚了。
炸药包砸在竖井内壁,引信燃尽。
“轰——!!!”
剧烈的爆炸声混着土石崩塌的闷响。整个暗室像被巨人攥在手里狠狠摇晃,头顶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土。李青山被气浪掀翻,后背撞在砖墙上,喉头一甜。
混乱中,他看见墙窟窿里那具枯尸——父亲——天灵盖上的长钉,在剧烈震动中,松动了。
钉尾向上翘起了一分。
就这一分,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闸门被冲开了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,洪水般灌进来——
*山道。夜雨。父亲背着行囊,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。*
*地宫。青铜门。门缝里渗出黑色的、蠕动的东西。*
*钉锤举起,落下。长钉刺穿头骨的剧痛。*
*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念:“断其根,镇其眼,以血为引,以骨为牢……”*
*那是“断根法”。李家代代口传,专破阴物根本的禁术。需要以镇阴人自身的煞气为引,冲垮镇压……*
“呃啊——!”李青山抱住头,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在颅腔里横冲直撞。
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,竖井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不是人。
是黄皮子。
几十只,也许上百只,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油油的光,像涌动的鬼火。它们从炸塌的缺口挤进来,皮毛被烧焦了几处,发出“吱吱”的尖利叫声,疯了似的扑向暗室里的活人。
陆巡挥刀砍翻两只,但更多的涌上来。他边战边退,朝李青山吼:“把铁盒给我!那东西不能落在它们手里!”
李青山没听见。
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眼睛直勾勾盯着墙窟窿里的枯尸。左臂的暗金纹路越来越亮,皮肤下那东西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,几乎要破皮而出。
断根法……以自身煞气,冲垮镇压……
他踉跄着扑到枯尸面前,伸出颤抖的右手,握住了那根插在父亲天灵盖上的长钉。
钉身冰冷刺骨,锈蚀的表面扎手。
“爹……”李青山喉咙发哽,“对不住。”
他猛地一拔!
“嗤——”
像是拔开一个塞了太久的瓶塞。长钉离体的瞬间,枯尸的头颅向后仰去,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李青山的脸。与此同时,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流从钉孔里喷涌而出,裹挟着陈年血锈的腥气,直冲李青山面门。
李青山没躲。
他反手将带血的长钉,狠狠刺向自己左臂的脉门!
“噗!”
钉尖穿透皮肤,扎进血管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但紧接着,左臂里那股一直躁动不安的力量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顺着长钉造成的伤口,疯狂涌出!
暗金色的纹路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,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、鳞片状的凸起。那不是幻觉——李青山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他手臂里苏醒了,带着滔天的凶煞之气,顺着长钉与枯尸之间无形的联系,狠狠撞向墙后更深处的镇压核心!
“轰隆隆——!!!”
这一次的震动,比炸药爆炸猛烈十倍。
整个地堡空间开始扭曲。砖墙像融化的蜡一样弯曲,地面隆起又塌陷,空气里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波纹。油灯早就灭了,但暗室里却亮起诡异的光——从李青山左臂发出的暗金光芒,和从墙后深处渗出的、污浊的暗红幽光,交织在一起。
陆巡正挥刀砍杀一只扑上来的黄皮子,突然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屏幕“噼啪”一声炸裂,表壳里冒出黑烟。他腰间的对讲机、背包里的电子设备,接二连三爆出火花,空气中弥漫开电路烧焦的臭味。
“磁场紊乱……过载了!”陆巡咬牙扔掉报废的设备,抬头看向李青山的方向,脸色第一次露出骇然。
李青山站在扭曲的光影中央。
长钉还扎在左臂脉门上,血顺着钉身往下淌,滴在地上,竟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然后,缓缓抬起脸。
油灯已灭,但暗室里并非全黑。从炸塌的竖井缺口透下些许天光,混着李青山左臂散发的暗金微光,勉强照亮他的脸。
陆巡看见那双眼睛时,呼吸一滞。
李青山的左眼瞳孔,泛着暗金色,像烧熔的金属;右眼瞳孔却是血红色,深处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蠕动。一金一红,在昏暗光线下妖异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更可怕的是李青山此刻的状态。他站在砖石碎屑和扭曲的阴影里,背挺得笔直——和墙窟窿里那具枯尸的坐姿,一模一样。左臂上那根长钉还在往下滴血,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非人的平静。
“你……”陆巡刚吐出一个字,李青山动了。
不是跑,不是扑,而是像鬼魅一样“滑”了过来。地面在扭曲,空间在波动,他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时隐时现,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陆巡面前。
陆巡本能地挥拳,拳头却穿过了李青山的残影——打空了。真正的李青山在他侧后方,左手五指张开,一把攥住了陆巡的衣领。
那力量大得不像人类。
陆巡感觉自己像被起重机吊钩钩住,双脚离地,整个人被拎了起来。他挣扎,肘击,膝撞,所有格斗技巧落在李青山身上,却像打在包着铁皮的橡胶上,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,李青山纹丝不动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陆巡咬牙,右手摸向腰间——备用匕首。
但李青山没给他机会。
攥着衣领的左手猛地收紧,布料撕裂声中,陆巡的脖颈暴露出来。李青山那双异色的瞳孔凑近,死死盯着陆巡的皮肤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在陆巡颈侧皮肤下,有东西在蠕动。不是血管,不是筋腱,而是无数细小的、黄鼠狼形状的阴影。它们挤在皮肉之下,顺着脖颈往脸颊、往头皮、往躯干深处蔓延,像一窝寄生在人体内的蛆虫,随着呼吸和心跳微微起伏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青山开口,声音嘶哑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,“你不是陆巡。”
陆巡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。
李青山没听。他抬起还扎着长钉的左手,食指伸出,指尖抵在陆巡颈侧皮肤上。暗金色的纹路顺着指尖蔓延过去,触碰到的瞬间——
“吱——!!!”
尖锐到刺耳的惨叫,不是从陆巡喉咙里发出的,而是从他皮肤下那些蠕动的阴影里迸发出来的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