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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盯着钉身上那蠕动的山脊倒影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。
那不是山。
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“看够了没?”
身后传来陆巡沙哑的声音。他扶着赵三从通风井口爬出来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得像死人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——寄生种被逼出后,他整个人虽然虚弱,但那股子阴郁的劲儿又回来了。
李青山没回头,只是将长钉握紧:“这钉子……在指路。”
“废话。”陆巡喘着气,把赵三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,“黄家祖坟底下那玩意儿,跟这钉子是一套的。你现在拿着它,就等于举着个活靶子。”
赵三咳嗽两声,勉强睁开眼:“陆……陆哥,咱现在在哪儿?”
“河对岸。”陆巡环顾四周,“离黄家村至少五里地。但还不够远。”
他话音刚落,远处那道黑色山脊的方向,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敲锣打鼓声。
声音很怪。
空旷的雪原上,那锣鼓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,一层叠着一层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李青山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雪地的轮廓都开始模糊。
“操。”陆巡骂了一句,“鬼打墙。”
李青山猛地抬头。
前方五十米开外的雪地上,凭空出现了一支队伍。
八个人抬着一顶大红花轿,轿身鲜红得刺眼,在茫茫白雪里像一滩泼开的血。轿夫们穿着老式对襟棉袄,脚踩千层底布鞋,每一步踩在雪地上,却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轿子前后跟着吹唢呐、敲锣鼓的,个个面无表情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锣鼓声越来越响。
李青山下意识后退半步,脚下雪地松软——但他低头一看,自己刚才站的地方,竟然也没有脚印。
“别动。”陆巡压低声音,“这玩意儿不是冲咱们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,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一角。
轿子里坐着一个女人。
约莫三十来岁,穿着大红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但盖头边缘露出一截下巴——那下巴尖得能戳死人,皮肤白得发青。
她没看李青山他们,只是从轿窗探出半截身子,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盅。
酒盅里盛着浑浊的液体。
女人手腕一翻,酒液泼洒出来,落在雪地上——
嗤啦!
雪地瞬间冒起白烟,那几滴酒液落处,雪化开,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。不,不是泥土。
是暗红色的、还在微微蠕动的血肉。
“合卺酒。”轿子里传来女人的声音,尖细得像针,“胡家的小哥,不接一杯?”
李青山没动。
他左臂上的暗金纹路开始发烫,皮肤底下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左手按进雪地里。
纹路触碰到冰雪的瞬间,一股吸力从掌心爆发。
漫天飘洒的红色纸钱——不知何时开始从轿顶洒落的——突然全部朝李青山掌心汇聚。纸钱在半空中自燃,化作一团团幽绿色的火苗,被他掌心的吸力强行拉扯、压缩。
三秒。
所有纸钱火焰被压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暗绿色火球,在李青山掌心悬浮旋转,发出滋滋的灼烧声。
轿帘猛地落下。
“敬酒不吃。”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下一秒,雪地尽头传来引擎轰鸣。
一辆老式军用挎斗摩托车从雪雾里冲出来,车头绑着大红绸花,骑车的是个精瘦老头——黄九。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,摩托车后座绑着一口黑漆棺材,棺材盖上用白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囍”字。
摩托车直冲李青山而来。
李青山侧身,在摩托车擦身而过的瞬间,左手一按——
那团压缩到极致的暗绿火球,被他生生按进了摩托车的油箱盖缝隙。
时间静止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轰!!!
剧烈的爆炸将摩托车连同那口棺材炸成碎片,火焰冲天而起,气浪把周围十米内的积雪全部掀飞。黄九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、碎裂,化作一团黄烟消散。
是幻象。
但爆炸的气浪是实的。
陆巡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动了——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车钥匙,对着荒滩远处一按。
嘀嘀。
两百米外,一辆覆盖着积雪和枯草的越野车亮起车灯。
“上车!”陆巡吼着,拖着赵三就往车那边冲。
李青山被爆炸气浪掀得倒退好几步,刚站稳,就看见那顶大红花轿的轿帘再次掀开。
这次,女人把整个盖头掀掉了。
她的脸很普通,甚至算得上清秀,但那双眼睛——瞳孔是竖着的,像猫,又像蛇。
“李青山。”女人叫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黄大奶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李青山转身就跑。
“黄家的门,你开了一扇。”女人的声音追着他,不紧不慢,“剩下的,你自己会一扇一扇推开。这是命,你逃不掉。”
李青山冲到越野车边时,陆巡已经发动了车子。赵三被塞进后座,车门开着。
“快!”陆巡从驾驶座探出头。
李青山刚要上车,眼角余光瞥见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
是那些被炸碎的棺材碎片。
碎片在雪地上蠕动、拼接,转眼间重新拼成一口完整的黑棺。棺材盖缓缓滑开,里面坐起一具穿着寿衣的干尸。
干尸转过头,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李青山。
然后它张开嘴,发出一串尖锐的、像指甲刮黑板的笑声。
李青山头皮发麻,翻身跳上车顶,左手死死扣住车顶的行李架:“开车!”
陆巡猛踩油门。
越野车轮胎在雪地里空转半秒,然后猛地蹿出去,在荒滩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车辙。李青山趴在车顶,回头看去——
那顶大红花轿还停在原地。
轿边的女人已经重新盖上了盖头,正对着他离开的方向,微微躬身。
像是在送行。
又像是在等待下一次重逢。
风雪更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