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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冲出黄家村界碑的瞬间,李青山左臂那股灼烧感突然消退了大半。
他喘着粗气从车顶翻回副驾驶座,浑身都是雪沫子。陆巡单手把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摸出烟盒,叼了根烟在嘴里,没点。
“现在能说了吧?”陆巡的声音冷得像车外的风雪,“你从地宫里带出来的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李青山没吭声,低头看向怀里那本皮质账本。封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他的左臂皮肤粘连在了一起,暗金色的纹路从账本边缘蔓延出来,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皮肉里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声,试着扯了扯,纹路纹丝不动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陆巡瞥了一眼仪表盘,“看见没?”
仪表盘上的指南针正在疯狂乱转,指针像抽风似的来回摆动。
“那根青铜锁链的气场,已经缠上你的脊椎了。”陆巡吐掉嘴里的烟,“黄家祠堂底下那口井,根本不是什么财宝窖。那是他们祖上用来镇‘眼’的地方——你带出来的,是那口井的‘钥匙’。”
李青山猛地抬头:“什么眼?”
“阴阳两界的交汇点。”陆巡猛打方向盘,越野车在结冰的乡路上甩出一个惊险的弧度,“黄家祖上干的就是镇阴的活儿,他们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封在井里,用青铜锁链锁住,再用活人做‘桩’镇在上面。”
后视镜里,雪地上出现了一道深沟。
沟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滑行——是王有才。那老头佝偻着身子,手里拖着那根青铜锁链,在雪地上滑行的速度快得不像人。锁链拖过的地方,雪地融化又瞬间结冰,留下一条黑色的沟壑。
“他妈的阴魂不散!”赵三在后座骂了一句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他呕出一口黑血,血里混着细小的金属碎片。那些碎片落在车厢地板上,竟然像有生命一样朝着李青山的脚踝爬去,一片片拼接、重构——
转眼间,一根拇指粗的青铜锁链雏形已经缠上了李青山的脚踝。
“跳车!”陆巡吼道。
李青山想都没想,一脚踹开车门就滚了出去。雪地冰冷刺骨,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。抬头一看,那根正在成型的锁链果然跟着他出来了,像条毒蛇一样从车厢里追出来。
陆巡的车没停,反而加速往前冲了十几米,然后一个急刹。
车窗摇下,一个铅灰色的盒子扔了出来,砸在李青山身边的雪地里。
“把左手按上去!”陆巡在车里喊,“盒盖上有梵文,能屏蔽波动!”
李青山抓起盒子。盒子很沉,入手冰凉,盖子上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梵文。他咬咬牙,把粘连着账本的左手整个按在了盒盖上。
嗡——
一股奇异的震动从盒子里传出来。
远处正在滑行的王有才突然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栽进路边的排水渠里。那根青铜锁链失去了牵引,哗啦一声散落在雪地上。
几乎同时,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传来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一条毛茸茸的黄鼠狼尾巴从天而降,狠狠抽在玻璃上。裂纹以抽中的点为中心,蛛网般扩散开来。
“上车!”陆巡已经倒车回来,车门敞开着。
李青山抱着铅盒跳上车,车门还没关严,陆巡已经一脚油门踩到底。越野车在乡路上狂奔,挡风玻璃的裂纹越来越多,眼看就要彻底碎掉。
“那尾巴哪来的?”李青山喘着气问。
“天上。”陆巡指了指车顶。
李青山抬头,透过天窗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中,隐约有几个黑影在盘旋。那些黑影拖着长长的尾巴,像风筝,又像某种诡异的飞行动物。
“黄家的‘巡山哨’。”陆巡说,“我们出了村界,他们只能用这种手段追。”
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,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。
庙门上的匾额已经斑驳脱落,只能勉强认出“黄家大庙”四个字。庙门口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汉子,手里拎着一把砍柴刀;另一个是个中年妇女,被绳子捆着跪在雪地里,嘴里塞着布团。
“停车。”陆巡踩下刹车。
越野车在庙门前十几米处停下。光头汉子看见车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陆巡,你小子还真敢回来。”汉子的声音粗哑,“老爷子说了,只要你把车上那小子交出来,以前的事一笔勾销。”
陆巡没下车,只是摇下车窗:“黄大牛,你什么时候成了看门狗了?”
“你他妈的——”黄大牛脸色一沉,手里的砍柴刀指向跪在地上的妇女,“认识她吧?刘婶,村口开小卖部的。你要是不交人,我先剁她一只手。”
刘婶拼命摇头,眼泪糊了一脸。
李青山看向陆巡:“你认识?”
“嗯。”陆巡的声音很平静,“黄家守庙的,力气大,脑子不好使。他旁边那女的是幻术师,叫翠花,专门用幻术控制人质——现在跪着的那个才是真的刘婶。”
李青山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现在看见的‘刘婶被绑’,本身就是个幻象。”陆巡推开车门,“真正的杀招在别的地方。”
他下车,站在雪地里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——是那枚从地宫里带出来的锈钉。
黄大牛看见锈钉,脸色变了变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黄老爷子没告诉你?”陆巡把锈钉在手里掂了掂,“地宫的‘桩’已经松了。你们镇的那个‘眼’,最近可不太安分。”
话音未落,庙门突然自己开了。
门里黑漆漆的,隐约能看见供桌上摆着几尊神像。但那些神像的姿势很奇怪——不是端坐,而是弯腰、蜷缩,像在躲避什么。
李青山左臂的暗金纹路又开始发烫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铅盒,发现盒盖上的梵文正在微微发光。而更诡异的是,盒子里传出了声音——
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又像是很多人在哭。
“把盒子给我。”陆巡伸手。
李青山把铅盒递过去。陆巡接过盒子,走到庙门前,把盒子放在门槛上。
“黄大牛,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?”
黄大牛盯着盒子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是你们黄家祖上镇‘眼’时,用的第一根‘桩’。”陆巡一字一顿,“那根桩,是个七岁的孩子。”
庙里的神像突然齐刷刷转过了头。
所有神像的脸,都对准了门外的黄大牛。
黄大牛手里的砍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雪地上。他双腿一软,跪了下来,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老祖宗说过……那根桩已经化了……已经化了……”
“是化了。”陆巡弯腰,捡起砍柴刀,“化成了一盒骨灰,掺在砌庙的泥里。”
他举起刀,指向庙门上方:“你抬头看看,门楣上那行字。”
黄大牛僵硬地抬起头。
李青山也跟着看去。庙门上方确实刻着一行小字,被积雪覆盖了大半。陆巡用刀尖挑开积雪,露出完整的字迹:
**“以身镇眼,永世不出。”**
八个字,和李青山账本上的一模一样。
跪在地上的“刘婶”突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。然后“她”的身体开始变形、收缩,最后变成了一只黄鼠狼,从绳套里钻出来,蹿进了庙里。
真正的刘婶从庙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,脸色苍白,但还活着。
“陆巡……”她颤声说,“庙后头……有口井……”
话没说完,庙里传出了敲击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有人在用头撞墙。
黄大牛彻底崩溃了,抱着头蜷缩在雪地里,嘴里不停念叨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干的……是老爷子让我守门的……我不知道井里有什么……”
陆巡没理他,提着砍柴刀走进庙里。
李青山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进去。
庙里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亮着。那些神像还保持着扭头的姿势,眼睛的位置空洞洞的,却让人感觉它们在盯着你看。
敲击声来自庙后的小院。
陆巡推开后门,院子里果然有一口井。井口用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着一尊石狮子。但此刻,石狮子已经歪倒在一边,青石板正在被从下面一下下撞击。
咚。
咚。
每撞一下,井沿就裂开一道缝。
李青山左臂的纹路烫得快要烧起来。他怀里的账本突然自动翻开,停在了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——
一口井,井边跪着七个人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锈钉,正把钉子钉进自己的天灵盖。
图的下面有一行小字:
**“七桩镇眼,一桩松动,全盘皆崩。”**
陆巡也看见了那页图。他脸色一沉,猛地转身看向庙外。
雪地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六个人影。
那些人影穿着寿衣,低着头,手里都拿着一根锈钉。
他们正朝着庙门,一步一步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