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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老爷那张干瘦的脸在牌位炸裂的火光中扭曲着,他死死盯着供桌上那碗沸腾的“百家饭”,白霜正从碗口蔓延出来,爬过桌面,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。
“你疯了……”黄老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李青山没理他,抓起第五块牌位。暗金纹路从手臂涌出,顺着指尖渗进木牌深处。他能感觉到里面封着的东西——不是魂魄,更像是一段记忆,一段被强行钉在木头里的、带着怨恨的执念。
牌位炸开时,碎片里飘出一缕灰烟,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人影穿着二十年前的旧式工装,胸口有个破洞,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人影转过头,空洞的眼眶对着李青山。
然后它张开嘴,没有声音,但李青山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话:“别烧了……疼……”
李青山手一抖。
“看见了吧?”黄老爷喘着粗气笑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,“这些都是你们李家人,你爷爷亲手封进去的。你以为你在帮他们解脱?他们在里面待了二十年,早就和牌位长在一起了。你烧了牌位,就等于把他们最后一点存在也抹掉。”
供桌上的白霜已经爬到了李青山脚边。
他低头看去,霜花里映出无数张脸,男女老少,全都张着嘴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
“放屁。”李青山咬着牙说,“我爷爷不会干这种事。”
“不会?”黄老爷慢慢弯下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烟杆,“你爷爷李大山,当年可是黄家镇最有本事的‘钉匠’。知道什么叫钉匠吗?就是专门把不该留在这世上的东西,用钉子钉进木头、石头、甚至活人身体里的手艺人。”
他重新装上一锅烟丝,划着火柴。
火光映亮他凹陷的眼窝。
“二十年前,黄家祠堂底下那口井出了事。井里的东西要爬出来,整个镇子都得完蛋。是你爷爷出的主意——用七个活人做‘桩’,钉在井眼周围,布成七星镇煞局。”
黄老爷吸了口烟,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飘出。
“那七个人,都是你们李家的亲戚。你二大爷、三叔公、还有你那个还没满月的小堂弟……全是你爷爷亲手选的。”
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想起二大爷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,想起三叔公每年过年都会塞给他压岁钱,想起母亲说过,小堂弟是得急病死的,埋在了后山。
“你胡说……”
“我胡说?”黄老爷冷笑,“那你问问这些牌位,问问里面封着的都是谁?”
供桌上的碗突然炸了。
不是炸开,是碗壁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一样,裂成无数碎片。里面的“饭”流出来,不是米粒,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、灰白色的头发。
头发在地上蠕动,像有生命一样朝李青山爬过来。
李青山后退一步,左臂的暗金纹路猛地亮起。那些头发碰到纹路散发的微光,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,在地上扭成一团。
“看见了吧?”黄老爷的声音里带着得意,“你身上流着李大山的血,带着李家的‘钉骨’。这些阴物伤不了你,但你也救不了他们——他们早就成了镇局的一部分,魂和桩长在一起了。你毁了牌位,他们连最后一点依托都没了,只能变成孤魂野鬼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李青山盯着地上那团扭动的头发。
他能感觉到,头发里裹着什么东西——很多个微弱的意识,像被困在茧里的虫子,拼命想钻出来,却又被死死缠住。
“那我爷爷呢?”他抬起头,“他后来去哪了?”
黄老爷抽烟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你爷爷……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他做完七星镇煞局之后,就疯了。”
“疯了?”
“对。他说他听见井里的东西在跟他说话,说那些被他钉下去的亲戚每天晚上都来找他。他在祠堂里住了三天,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黄老爷用烟杆指了指供桌后面。
那里原本是石像的位置,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石。碎石堆里,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。
李青山走过去,扒开碎石。
那是一根钉子。
不是普通的铁钉,有成年男人小臂那么长,通体乌黑,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钉尖已经锈蚀了,但钉身还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,像是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很多年。
“这就是你爷爷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”黄老爷说,“他管它叫‘换骨钉’。他说,用这根钉子,能把活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换掉,换成死人的骨头。换完之后,人就能看见阴间的东西,也能……跟阴间的东西说话。”
李青山拿起钉子。
入手冰凉,重得不像铁器。那些符文在碰到他皮肤的瞬间,突然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你爷爷拿着这根钉子,在祠堂里待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我们进去的时候,他人不见了,只留下这根钉子,还有……”
黄老爷顿了顿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黄老爷盯着李青山,“他说:‘二十年后,我孙子会来取这根钉子。到时候,井里的东西也该醒了。’”
正厅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。
李青山握着钉子,能感觉到钉身深处传来一种细微的震动,像是心跳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敲击。
供桌后面那面墙,突然裂开一道缝。
不是裂缝——是墙皮像皮肤一样翻开,露出里面黑红色的血肉组织。组织在蠕动,一张一缩,像在呼吸。
从裂缝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声音李青山听过。
在砂写的名字燃烧时,在空中消散前,就是这声叹息。
“爷爷……”李青山喃喃道。
墙里的血肉组织突然剧烈收缩,然后猛地膨胀,从裂缝里挤出一团东西。
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,但全身裹着一层半透明的、像胎膜一样的东西。膜下面,能看见森白的骨头,还有缓慢蠕动的内脏。
它没有脸。
在应该是脸的位置,只有三个黑洞——两个眼睛,一个嘴巴。
它张开嘴,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:
“青……山……”
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你……你是爷爷?”
那东西慢慢抬起一只手——如果那还能算手的话,只是一截裹着膜的指骨。它指向李青山手里的钉子。
“换……骨……”
“换骨?”李青山握紧钉子,“换什么骨?”
墙里的东西没有回答。
它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三个黑洞直勾勾地“看”着李青山。
黄老爷突然大笑起来。
“明白了!我终于明白了!”他笑得浑身发抖,“李大山根本没疯!他是故意的!他把自己钉进墙里,用二十年时间,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换成了阴骨!他现在……他现在已经不算人了!”
李青山猛地转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黄老爷的笑容变得狰狞,“你爷爷早就成了井里那东西的一部分!他现在是镇局的核心,是连接阴阳的‘活桩’!你毁了牌位,惊动了镇局,他现在……要醒了!”
话音未落,整个正厅开始剧烈摇晃。
供桌倒塌,牌位散落一地。墙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,从每道裂缝里,都渗出黑红色的液体,滴在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墙里那东西——李青山的爷爷,或者说曾经是李青山的爷爷的东西——开始从裂缝里往外爬。
它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,裹在身上的膜就撕裂一点,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。骨头表面刻满了符文,和李青山手里的钉子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“青山……”它又发出声音,“把钉子……给我……”
李青山后退一步。
左臂的暗金纹路疯狂跳动,像在警告他什么。
“给了你……会怎样?”
那东西停住了。
三个黑洞对着李青山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
“井里的东西……就能出来了。”
正厅的地面突然塌陷。
不是全部塌陷,是李青山脚下一块直径两米左右的地砖整个陷下去,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洞。黑洞里传来呼啸的风声,还有……水声。
是井水的声音。
李青山低头看去。
黑洞深处,隐约能看见水面。水是黑色的,粘稠得像油。水面上,漂着很多东西——破碎的牌位、断裂的骨头、还有一具具泡得发白的尸体。
那些尸体全都睁着眼睛,仰面朝天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它们的眼睛,全都盯着李青山。
“下来……”一个声音从井底传来,不是爷爷的声音,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,男女老少都有,“下来……换骨……换完骨……就能看见了……”
李青山握紧钉子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能感觉到,井里的东西在呼唤他。
不是用声音,是用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血脉,或者说是刻在骨头里的某种联系。
左臂的暗金纹路突然变得滚烫。
烫得他差点松手扔掉钉子。
但就在这一瞬间,纹路里涌出一股冰凉的气息,顺着胳膊钻进身体,直冲大脑。
李青山眼前一黑。
再亮起来时,他看见的不是正厅,不是井,而是一个陌生的场景——
一个昏暗的房间,点着油灯。
油灯下,一个老人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根钉子,正对着自己的左臂比划。
老人抬起头。
李青山看清了他的脸。
是爷爷。
年轻二十岁的爷爷。
爷爷对着虚空——或者说,对着二十年后正在“看”这一幕的李青山——笑了笑。
他说:
“青山,记住。换骨钉不是用来换骨的。”
“是用来钉门的。”
画面破碎。
李青山猛地回过神,发现自己还站在塌陷的坑洞边缘,手里的钉子滚烫得快要握不住。
墙里的东西已经爬出来大半,下半身还卡在裂缝里,上半身悬在空中,三个黑洞死死“盯”着李青山。
“给我……”它嘶哑地说,“把钉子……给我……”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黄老爷瞪大眼睛的事——
他举起钉子,不是递给爷爷,而是对准自己的左臂,狠狠扎了下去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