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钉子扎进皮肉的那一刻,李青山没感觉到疼。
反而是一股冰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触感,顺着钉子尖儿钻进骨头缝里。左臂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似的,猛地收缩,又猛地炸开——不是往外炸,是往骨头里钻。
“你疯了?!”黄老爷的声音从坑洞对面传来,尖得变了调。
墙里爬出来的那东西也僵住了,三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李青山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李青山没理他们。
他握着钉子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钉子正在往他骨头里“长”。那种感觉太诡异了——明明是他自己扎进去的,现在却像是钉子自己有了意识,要钻进他身体最深处。
“换骨钉不是用来换骨的。”爷爷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,“是用来钉门的。”
钉什么门?
李青山咬着牙,猛地一拧手腕!
“咔嚓——”
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,是钉子在他皮肉里转了个圈,钉尖儿抵住了臂骨表面。就在那一瞬间,左臂上所有的暗金纹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,刺眼得像烧红的烙铁。
“啊——!”
墙里的东西发出一声惨叫。
它那三个黑洞洞的眼窝里,竟然同时涌出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顺着腐烂的脸往下淌。下半身卡在墙缝里疯狂扭动,砖石碎屑哗啦啦往下掉。
黄老爷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,“那钉子……那钉子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坑洞里的东西突然炸了。
不是爆炸,是它整个上半身像吹气球似的膨胀起来,皮肤撑得透明,能看见底下密密麻麻、挤成一团的肉瘤。每个肉瘤都在蠕动,每个肉瘤上都裂开一道缝——
缝里是眼睛。
密密麻麻的眼睛,黄的、绿的、红的,全是竖瞳,全都在同一时间转向李青山。
“跑!”
李青山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。
他拔腿就往后退,可脚刚抬起来,那些眼睛就同时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但李青山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铁锤狠狠砸了一记,眼前一黑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。更可怕的是,那些眼睛里同时喷出东西——不是光,是雾,黄褐色的、带着浓烈腥臭味的雾。
毒雾触到地面的瞬间,青砖“滋滋”作响,冒起白烟。
“操!”
李青山骂了一声,反手握住还扎在左臂里的钉子,没拔出来,而是狠狠往下一按——钉子尖儿穿透皮肉,直接扎进了脚下的青砖缝里。
“胡家老祖在上!”他吼了一嗓子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。
左臂上的纹路猛地一烫。
下一秒,以钉子为中心,地面“咔嚓咔嚓”裂开蜘蛛网状的缝隙。李青山侧身就往裂缝里滚,毒雾擦着他后背喷过去,衣服后摆瞬间焦黑一片。
“砰!”
他摔进裂缝里,底下是空的——不知道多深,但至少躲过了毒雾。
还没等他喘口气,头顶上就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黄老爷挣脱了。
那两根钉在他肩膀上的长钉,被他硬生生从肉里挤了出来,带着血和碎肉飞出去老远。而黄老爷本人——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——整个身体像没了骨头似的塌下去,又像充气皮球似的鼓起来。
他变成了一个球。
一个长满眼睛的、直径超过两米的肉球。
肉球在地上滚,速度快得吓人,所过之处地面全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。它滚向李青山掉进去的裂缝,眼看就要压下来——
“这边!”
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喊。
李青山抬头,看见偏殿顶上的通风口里跳下来一个人。是宋五,那个胡家的暗桩。他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纸,往空中一撒。
纸片触到毒雾的瞬间,“呼”地烧了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火,是蓝绿色的、带着一股子鸡屎味的火。火焰烧过的地方,毒雾竟然被“烧”出了一条通道,直通偏殿角落的一扇小门。
“快!”宋五吼着,已经冲到了裂缝边上,伸手来拉李青山。
李青山抓住他的手,借力从裂缝里爬出来。两人刚站稳,那个肉球已经滚到了面前。
距离不到三米。
李青山能看清肉球表面每一只眼睛——它们全在盯着他,瞳孔收缩又放大,像在呼吸。
“进偏殿!”宋五推了他一把。
两人连滚带爬冲进那扇小门。宋五反手就把门关上,可木门根本挡不住——肉球撞上来的瞬间,门板就像纸糊似的碎了。
但宋五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缓冲。
他拽着李青山扑向偏殿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铁箱子——是个功德箱,不知道多少年没开过,锈得看不出原色。
“蹲下!”
两人刚缩到箱子后面,肉球就炸了。
不是爆炸,是它膨胀到了极限,皮肤撑不住,“噗”地一声裂开。
没有血肉横飞。
裂开的是那些眼睛——每一只眼睛都从肉球表面脱落,带着一小块骨头,像子弹似的射向四面八方。
“叮叮当当!”
眼球骨片打在铁箱子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。李青山缩在箱子后面,能感觉到箱子在震动,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有一片骨头打在上面。
要是打在人身上……
他不敢想。
足足过了十几秒,撞击声才停下来。
李青山从箱子后面探出头。
偏殿里一片狼藉。墙上、柱子上、地上,全是一个个小坑,每个坑里都嵌着一片带血的骨头,骨头上还粘着一颗已经干瘪的眼球。
而黄老爷不见了。
不,不是不见了。
是散开了。
地上爬着几十只东西——不是黄鼠狼,至少不完全是。它们有黄鼠狼的体型和皮毛,但脑袋上全都没有眼睛,只有三个黑洞洞的窟窿。而且每一只的背上,都长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肉瘤,肉瘤表面裂开一道缝,缝里是黄色的竖瞳。
它们在地上爬,速度不快,但方向很明确——
全朝着李青山和宋五围过来。
“妈的,这是……”宋五骂了一句,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张黑纸。
可还没等他撒出去,李青山突然感觉怀里一空。
那个黑色的骨筒——从祠堂牌位里取出来的、一直揣在怀里的骨筒——掉了出来,滚到了地上。
离他最近的一只“黄鼠狼”突然加速。
它像箭一样窜过来,一口叼住骨筒,转身就往偏殿的窗户跑。
“操!”李青山想追,可脚刚抬起来,周围几十只“黄鼠狼”就同时抬起了头。
它们背上的眼睛全盯着他。
那种被无数视线锁定的感觉,让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别管了!”宋五拉住他,“先撤!这些东西杀不完!”
可李青山盯着那只叼走骨筒的黄鼠狼——它已经跳上了窗台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那一眼。
李青山看清了它背上那颗眼睛。
那不是黄鼠狼的眼睛。
那是黄老爷的眼睛。
“你带路。”李青山甩开宋五的手,从地上捡起一根崩断的窗棂木棍,“我去追。”
“你疯了?!那骨筒再重要也没命重要!”
“那骨筒里封着李家人的魂。”李青山说,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,“我爷爷封的。”
宋五愣住了。
就这一愣神的工夫,李青山已经冲了出去。
他抡起木棍砸向挡路的黄鼠狼,那些东西尖叫着躲开,背上的眼睛喷出细小的毒雾。李青山屏住呼吸,左臂上的钉子还在往外渗血,血滴在地上,竟然把青砖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冲到窗边,翻身跳了出去。
外面是神庙的后院,积雪还没化完。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,很小,像动物的爪印,一直延伸到后院墙根。
墙根底下有个洞。
狗洞大小。
李青山想都没想,趴下就往里钻。
洞很深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能听见前面有爪子刨土的声音,还有骨筒在土壁上碰撞的“咚咚”声。
爬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突然透进光。
李青山从洞里钻出来,发现自己在一片林子里。
雪地上,那只叼着骨筒的黄鼠狼就在十米外,正回头看他。
它背上的眼睛眨了眨。
然后它张开嘴,发出声音——不是黄鼠狼的叫声,是黄老爷的声音,尖细、扭曲,带着笑:
“李家小子,你知道这骨筒为什么是黑色的吗?”
李青山握紧了手里的木棍。
“因为……”黄鼠狼咧开嘴,露出森白的牙,“它被怨气浸透了。每一寸,每一分,都泡在李家人的血和恨里。”
它把骨筒放在地上,用爪子推了推。
“想要吗?”它问,“来拿啊。”
李青山没动。
他盯着骨筒,盯着黄鼠狼,盯着它背上那只眼睛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宋五也从洞里钻出来了,喘着粗气,手里捏着最后三张黑纸。
“别过去。”宋五压低声音,“它在引你。”
李青山知道。
可他看着那个骨筒,脑子里全是祠堂牌位里那些声音——
“别烧了……”
“疼……”
“救救我们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雪林的冷空气灌进肺里,刺得生疼。
左臂上的钉子突然又烫了一下。
这一次,烫的不是皮肉,是骨头。
李青山低头,看见自己握着木棍的手——手背上,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几道暗金色的纹路,和左臂上的一模一样。
它们像活物一样,顺着他的手指,慢慢爬向木棍。
木棍表面开始结霜。
白色的、细密的霜。
黄鼠狼背上的眼睛猛地收缩。
它往后退了一步。
李青山抬起头,看着它,一字一顿:
“把骨筒还我。”
“不然——”
他举起结霜的木棍,指向黄鼠狼。
“我让你永远闭不上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