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楼大堂里弥漫着脂粉和熏香混合的气味。
几个姑娘正围在柜台前说笑,见姜映墨进来,都投来好奇的目光。她这身粗布男装实在寒酸,与这金碧辉煌的地方格格不入。
“小哥找谁呀?”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笑着问。
“我找苏老板娘。”姜映墨尽量压低声音,“听说这儿招画师。”
姑娘们互相看了看,桃红衫子的姑娘朝楼上努努嘴:“三楼,最里头那间。”
姜映墨道了谢,顺着楼梯往上走。
二楼是雅间,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和调笑声。她目不斜视,径直上了三楼。
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拨算盘的声音。
姜映墨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,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书案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书案后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素色衣裙,头上只插了根玉簪,正低头看账本。
这就是揽月楼的老板娘苏月娘。
她抬起头,打量姜映墨:“你就是来应征的画师?”
“是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姜墨。”
苏月娘放下账本,走到姜映墨面前,围着她转了一圈: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画过什么?”
“肖像、山水、花鸟都画过。”
苏月娘笑了笑:“口气不小。我这儿要的画师,可不是随便涂两笔就行的。”
她从书案上拿起一幅卷轴,展开。
画上是个美人,侧卧在榻上,衣衫半解,媚眼如丝。画工确实精湛,连肌肤的细腻光泽都勾勒出来了。
“这是前一个画师画的。”苏月娘说,“他画了三个月,我给了他一百两银子。然后他拿着钱跑了——因为楚家出了更高的价钱,让他去画楚家小姐的肖像。”
她把画轴扔回桌上:“所以我现在缺个画师,但也怕再找个见钱眼开的。”
姜映墨看着那幅画,忽然说:“这画不好。”
苏月娘挑眉:“哦?”
“形似而神不似。”姜映墨指着画中人的眼睛,“这姑娘眼里有愁绪,画师却只画出了媚态。她手指微微蜷着,这是紧张的表现,画师却画成了慵懒。”
她顿了顿:“苏老板娘,您楼里的姑娘,不是木头美人。她们有喜怒哀乐,有故事。画师若只画皮相,那这画就值不了十两银子。”
苏月娘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有点意思。那你画一个我看看。”
她朝门外喊:“春桃,进来。”
刚才那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推门进来。
“坐下,让这位小哥给你画幅像。”苏月娘说,“就画一刻钟。画得好,你留下。画不好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春桃在椅子上坐下,有些局促。
姜映墨从书案上取了纸笔,研墨,铺纸。
她没有立刻动笔,而是看着春桃。
这姑娘约莫十七八岁,眉眼生得俏丽,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嘴角习惯性上扬,却透着一股疲惫。
“春桃姑娘是扬州人?”姜映墨忽然问。
春桃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听口音。”姜映墨开始磨墨,“来京城多久了?”
“两年了。”
“想家吗?”
春桃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姜映墨不再问,提笔蘸墨。
一刻钟后,她把画递给苏月娘。
画上的春桃坐在椅子里,微微侧着头,嘴角带着笑,但眼神飘向窗外——窗外空白处,姜映墨用淡墨勾了几笔柳枝。
那是扬州的柳。
苏月娘看着画,很久没说话。
春桃凑过来看,看着看着,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这画……”苏月娘抬头看姜映墨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姜墨。”
“姜墨。”苏月娘重复了一遍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揽月楼的画师。一幅画十两,画得好再加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
她盯着姜映墨:“楚家的人若来找你,你不能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。”苏月娘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景,“你刚才说,我楼里的姑娘不是木头美人。这话我记住了。从明天开始,你每天来两个时辰,给姑娘们画像。但我要的不是美人图,是‘人’图—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姜映墨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苏月娘摆摆手,“明天辰时过来。”
姜映墨走出揽月楼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摸了摸袖袋里的五两银子——这是苏月娘预付的定金。
够租个小院了。
她加快脚步往药铺走,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阿丑。
刚拐进巷子,就看见药铺门口站着几个人。
穿着楚家下人的衣服。
姜映墨脚步一顿,闪身躲到墙角。
老掌柜正跟那几个人说话。
“没见过什么受伤的年轻人。”老掌柜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这儿是药铺,每天来看病的人多了,记不住。”
“老头,别耍花样。”为首的下人威胁道,“有人看见他们进了你这儿。”
“那您搜。”老掌柜让开身子,“搜到了,我认罚。搜不到,您几位请回。”
那几个下人互相看了看,终究没敢硬闯——京城有京城的规矩,药铺这种地方,不是能随便搜的。
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姜映墨等他们走远,才从墙角出来,快步走进药铺。
老掌柜看见她,叹了口气:“你们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映墨说,“我们今晚就搬走。”
她走进柴房,阿丑正坐在木板床上,手里握着一根柴棍——那是当武器用的。
“没事了。”姜映墨说,“我找到活儿了,也找到住处了。咱们现在就走。”
阿丑看着她:“去哪儿?”
“城东。”姜映墨说,“我租了个小院,离揽月楼近,也离楚家远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揽月楼的老板娘答应护着我。”
阿丑沉默片刻,站起身:“好。”
两人收拾了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几件衣服和那几包药。
走出药铺时,姜映墨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掌柜站在门口,朝她挥了挥手。
夜色渐浓。
姜映墨带着阿丑穿过一条条小巷,走向城东那个租来的小院。
她知道,楚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她更知道,从明天开始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姜映墨了。
揽月楼的画师姜墨——这个身份,就是她的第一块盾牌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把这盾牌,磨得足够锋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