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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林里的对峙还在继续。
黄鼠狼背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青山手里那根结霜的木棍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。它往后退了半步,爪子却把骨筒抓得更紧了。
“还我。”李青山又往前踏了一步。
左臂上的钉子烫得骨头都在发颤,手背上的暗金纹路像活蛇一样往木棍上爬。霜越结越厚,木棍表面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,像是要冻裂了。
黄鼠狼突然发出一声尖啸。
不是冲李青山——它猛地转身,叼着骨筒就往林子深处窜!
“操!”
李青山想追,可左臂那股灼痛突然炸开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等他缓过劲来,那玩意儿已经消失在雪幕里,只留下一串杂乱的爪印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暗金纹路正在慢慢消退,木棍上的霜也开始融化。刚才那股劲儿,像是被抽空了。
“李兄弟!”
宋五从后面追上来,喘着粗气:“让它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李青山把木棍扔在雪地上,“骨筒被叼走了。”
宋五脸色变了变,蹲下来看那串爪印。看了几秒,他突然抬头:“不对,这方向……不是往黄家村去的。”
“那是哪儿?”
“往西。”宋五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“西边有座荒废的山神庙,庙底下有条老排水道,连着防空洞——那地方,是这一片儿见不得光的‘鬼市’。”
李青山皱眉:“鬼市?”
“就是买卖阴物、倒腾邪门玩意儿的地方。”宋五压低声音,“黄家那老东西,有时候也会派人去那儿出货。我估摸着,刚才那黄皮子,八成是闻着味儿,想把骨筒拿去鬼市卖了。”
“卖?”李青山觉得荒唐,“那玩意儿能卖?”
“能。”宋五表情严肃,“李兄弟,你爷爷留下的东西,在懂行的人眼里,比黄金还值钱。尤其是那骨筒——我虽然不知道里头具体是啥,但能让黄老爷惦记这么多年,肯定不简单。”
李青山沉默了几秒。
雪还在下,风刮过林子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牌位,想起那些声音,想起爷爷那张模糊的脸。
“带我去鬼市。”他说。
宋五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只是点点头:“行。但咱得小心——那地方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鬼市有鬼市的规矩。进去了,就得按规矩来。”
两人没再耽搁,顺着爪印往西走。
雪越下越大,走了约莫半个钟头,前面果然出现一座破庙。庙门早就塌了半边,里头供的神像也只剩半个身子,脸上糊满了鸟粪和蛛网。
宋五熟门熟路地绕到庙后,在一堆乱石堆里扒拉了几下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弯腰钻进去,“跟紧我。”
洞里一股子霉味混着土腥气,脚下是湿滑的石头。李青山跟着宋五往里走了十几米,前面出现一条向下倾斜的暗道,两侧墙壁上还能看见老旧的排水管道。
又走了几分钟,暗道尽头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昏黄的光,还有隐约的人声。
宋五推开门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改造过的防空洞,空间很大,顶上挂着几盏老式煤油灯,光线昏暗。两侧摆满了摊位,摊主大多蒙着脸,或是戴着兜帽。摊位上摆的东西千奇百怪——有锈蚀的铜钱串,有干瘪的动物爪子,有装在玻璃瓶里的不知名液体,甚至还有几块黑乎乎的、像是人骨的东西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:香火味、药草味、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……尸臭味。
这就是鬼市。
宋五刚踏进去,旁边阴影里就闪出两个壮汉。
两人都穿着厚棉袄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左边那个腰上挂着一串东西——李青山瞳孔一缩。
那是黄鼠狼的尸体。
脖子被拧断了,软塌塌地垂着。可骨筒不见了。
“宋五?”右边壮汉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又来了?上回的账还没结清呢。”
宋五嘿嘿一笑:“王哥,瞧您说的,我这不是来结账了嘛。”他侧身让出李青山,“这位是我兄弟,想来找点东西。”
叫王哥的壮汉打量了李青山几眼,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停——李青山袖子卷着,露出那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暗金纹路。
“生面孔啊。”王哥说,“规矩懂吗?”
“懂。”李青山开口,“不惹事,只看货。”
“行。”王哥让开身子,“进去吧。但别乱碰——碰坏了,赔不起。”
两人走进鬼市。
李青山压低声音问宋五:“那黄鼠狼尸体怎么回事?”
“应该是被鬼市的‘清道夫’弄死的。”宋五小声说,“这地方不让活物带进来,尤其是黄皮子这种邪性玩意儿。估计是那黄鼠狼叼着骨筒想进来卖,被门口的人截胡了。”
“骨筒呢?”
“肯定在里头哪个摊主手里。”宋五鼻子动了动,“我闻闻……有股尿骚味,混着陈年尸油的味道——往那边走。”
两人顺着气味往里走。
鬼市里人不多,但个个都透着股阴森气。有人蹲在摊位前,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一块黑玉;有人低声讨价还价,手里捏着一沓旧钞票;还有个摊主正用镊子从罐子里夹出一条还在扭动的白色虫子,递给对面的买家。
走到最里头一个角落,气味浓了起来。
那是个用破木板搭的简易摊位,后面坐着个胖子。胖子穿着件油光锃亮的皮袄,脸上堆着笑,正举着个放大镜,仔细端详手里的一截骨头筒子。
正是李青山的骨筒。
摊位前还围着两个蒙面人,也在盯着看。
“就是他了。”宋五在李青山耳边说,“钱大发,专门倒腾阴物的二道贩子。这人心黑,但眼力毒,好东西到他手里,转手就能翻十倍。”
李青山没说话,径直走过去。
钱大发抬起头,看见李青山,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哟,生面孔啊。看货?”
“看货。”李青山盯着他手里的骨筒,“这东西,哪来的?”
“嘿嘿,这您就别问了。”钱大发把骨筒往怀里收了收,“反正来路正。怎么,感兴趣?”
“开个价。”
钱大发眼珠子转了转,伸出三根手指:“这个数。”
“三百?”
“三千。”钱大发咧嘴笑,“少一分不卖。”
旁边一个蒙面人开口:“老钱,你这价也太黑了。刚才不还说两千吗?”
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是现在。”钱大发哼了一声,“这位兄弟一看就是识货的,我不得涨点?”
李青山没接话。
他盯着钱大发看了几秒,突然开口:“这东西,是黄老爷抵押在我这儿的。你从哪儿偷的?”
钱大发脸色一变。
旁边两个蒙面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”钱大发声音有点虚,“什么黄老爷,我不认识!”
“不认识?”李青山往前一步,手按在摊位的木板上,“那你怎么知道,这骨筒里封着的东西,需要李家人的血才能开?”
钱大发瞳孔猛缩。
他确实知道——刚才用放大镜看的时候,他看见骨筒底部刻着几个极小的字:“李血启封”。
可这事儿,他谁也没告诉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钱大发声音发颤。
“黄老爷的债主。”李青山一字一顿,“他欠我一条命,拿这东西抵押。现在,我要拿回去。”
钱大发脸色变幻,突然咬牙:“空口无凭!你说抵押就抵押?有凭证吗?”
“凭证?”李青山笑了,“有啊。”
他伸出左手,卷起袖子。
暗金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诡异的光。
钱大发倒吸一口凉气。
旁边两个蒙面人转身就走——走得飞快,头也不回。
“现在,”李青山盯着钱大发,“把东西还我。不然,我就让黄老爷亲自来跟你聊聊——你觉得,他要是知道你敢倒腾他的抵押物,会怎么对你?”
钱大发额头冒汗。
他混鬼市这么多年,见过不少狠人,可眼前这个年轻人……身上那股味儿不对。不是杀气,是更深的东西,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阴冷。
“我……我还你可以。”钱大发咽了口唾沫,“但你不能白拿。这样,你帮我个忙,我就把东西给你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你爷爷的牌位。”钱大发压低声音,“我知道你爷爷当年在万坟岗留了个牌位,里头封着东西。你把那牌位的具体位置告诉我,这骨筒,我白送你。”
李青山心脏猛地一跳。
爷爷的牌位?
万坟岗?
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钱大发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,打开——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片,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李公讳守山之灵位,丙寅年七月初七立,置于万坟岗中心三尺之下。”
字迹,李青山认识。
是爷爷的笔迹。
“这东西,”钱大发说,“是我三年前从一个盗墓贼手里收来的。那盗墓贼说,是从黄家祠堂偷出来的——黄老爷这些年,一直在找这个牌位。但他不知道具体位置,只知道在万坟岗。”
李青山盯着那张纸片,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爷爷的牌位,埋在万坟岗中心?
为什么?
还有,钱大发为什么要这个信息?
“你要牌位位置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这您就别管了。”钱大发把纸片收起来,“一句话,换不换?您告诉我具体坐标,我把骨筒还您,这张纸也送给您——反正我留着也没用。”
李青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:“骨筒先给我看看。”
钱大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骨筒递了过去。
李青山接过骨筒,手指摩挲着表面那些细密的刻纹。冰凉,坚硬,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打磨成的。
突然,他左手一翻。
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玻璃瓶——那是刚才路过一个摊位时,他顺手摸的。瓶子里装着半罐浑浊的液体,标签上写着“陈年尸油”。
“你干什么?!”钱大发惊叫。
李青山没理他,用指甲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。
血涌出来。
他把血抹在玻璃瓶上,然后猛地将瓶子砸向钱大发身后的墙壁!
“砰!”
瓶子炸开。
尸油沾了血,瞬间爆燃!
幽绿色的火苗窜起来,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。
“我操!”钱大发吓得往后一仰,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。
趁这功夫,李青山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根换骨钉,对准摊位下面的木板,狠狠一捅!
“咔嚓!”
木板被捅穿。
骨筒从钱大发怀里掉出来,滚到地上。
宋五眼疾手快,弯腰捡起骨筒,拽了李青山一把:“走!”
两人转身就往鬼市出口跑。
身后传来钱大发的怒吼:“拦住他们!拦住那两个王八蛋!”
门口那两个壮汉闻声冲过来。
李青山没停,左手一挥——手背上暗金纹路一闪,一股寒气喷涌而出。
两个壮汉被寒气一冲,动作顿时僵住,脸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等他们缓过劲来,李青山和宋五已经冲出铁门,消失在暗道里。
一路狂奔。
出了庙,钻进林子,又跑了十几分钟,直到彻底听不见后面的动静,两人才停下来,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喘气。
“妈的……吓死我了……”宋五抹了把汗,把骨筒递给李青山,“给,你的东西。”
李青山接过骨筒,仔细检查了一遍——完好无损。
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张纸片。
刚才砸瓶子的时候,他顺手从钱大发怀里摸出来的。
“万坟岗中心三尺之下……”他喃喃念着上面的字。
宋五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李兄弟,这地方……去不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万坟岗,是这一片儿最邪门的地方。”宋五压低声音,“早年间是个乱葬岗,后来闹饥荒,死了不知道多少人,全埋那儿了。有人说,那地方底下全是尸骨,挖三尺就能见白骨。还有人说……那儿到了晚上,能听见万人哭。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
他盯着纸片上的字,又看了看手里的骨筒。
爷爷把牌位埋在那儿,肯定有原因。
还有黄老爷——他找这个牌位,又是为了什么?
“宋五,”他抬起头,“带我去万坟岗。”
宋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见李青山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:“行。但咱得等天亮——万坟岗那地方,天黑之后,真不能进。”
李青山点点头。
他收起骨筒和纸片,抬头看向西边。
雪还在下。
远处,隐约能看见一片黑沉沉的山影。
那就是万坟岗。
爷爷的牌位,就在那儿。
等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