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映墨提着画箱走出揽月楼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街上人来人往,她却觉得脊背发凉。
那把匕首上的鹤,像烙在脑子里。
她没直接回家,绕了几条街,在药铺买了些金疮药和纱布——阿丑的伤还没好透。又去米铺买了半袋米,这才往小院走。
巷子口,她停住脚步。
墙角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,正低头打盹。
姜映墨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进了旁边一家杂货铺,假装挑针线。余光里,那老汉抬起头,往巷子里张望。
果然。
她付了钱,从杂货铺后门溜出去,绕到巷子另一头。这回她没走正门,翻过矮墙,跳进自家院子。
阿丑正坐在屋檐下削木棍。
听见动静,他猛地抬头,手里的刀已经横在身前。看清是她,才松了手。
“怎么翻墙?”他皱眉。
“有人盯梢。”姜映墨把东西放下,喘了口气,“巷子口一个,装卖糖葫芦的,鞋底干净得能照人。”
阿丑站起身,走到院墙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“还在。”
“让他们盯着吧。”姜映墨倒了碗水喝,“苏老板娘说,这几天夜里警醒点。揽月楼今天死了个人,后厨帮工,胸口插着匕首。”
阿丑转回头:“楚家干的?”
“匕首柄上刻着鹤。”姜映墨放下碗,“纸鹤的鹤。我上午给红袖画像时,有人用纸鹤给她传信,她看完就把纸烧了,手在抖。”
院子里静了片刻。
“纸鹤传信,是江湖手段。”阿丑说,“楚家养的死士,不会用这种花哨法子。”
“那就是另一拨人。”姜映墨揉了揉太阳穴,“红袖肯定知道什么。苏老板娘让我别问,看来这水比我想的深。”
阿丑走回屋檐下,继续削木棍。削尖的那头,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做的?”姜映墨问。
“防身。”阿丑头也不抬,“真打起来,比烧火棍强。”
姜映墨看着他削木棍的手。指节分明,动作稳得不像个伤患。她忽然想起苏月娘给的那包辣椒粉,从怀里掏出来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阿丑接过去,捏了捏:“辣椒粉?”
“嗯。老板娘给的,说遇到麻烦撒出去就跑。”姜映墨顿了顿,“你伤没好,别硬拼。”
阿丑抬起眼,看了她一会儿,把纸包塞进怀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
晚饭是稀粥配咸菜。两人坐在小桌前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巷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“梆——梆——”
二更天了。
姜映墨收拾碗筷时,阿丑忽然开口: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揽月楼。”阿丑说,“我在外面等着。真有事,多个照应。”
姜映墨擦碗的手停住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阿丑站起身,“总比你一个人强。”
他说完就进了屋,留下姜映墨站在灶台边。碗里的水渐渐凉了,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忽然觉得这小院也没那么冷清。
至少,不是她一个人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。
姜映墨换好男装,阿丑已经等在院子里。他换了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,头发束得利落,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巷子口那个“卖糖葫芦的”已经不在了,换成个挑担卖菜的妇人,眼睛却总往巷子里瞟。
姜映墨当没看见,径直往前走。
阿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,像个沉默的随从。他走路很轻,几乎没声音,但姜映墨能感觉到他的存在——像道影子,不远不近地贴着。
到揽月楼时,楼里刚开门。
伙计看见姜映墨,笑着打招呼:“姜画师早!哟,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表弟。”姜映墨面不改色,“来京城投奔我,帮着提提画箱。”
伙计打量了阿丑几眼,没多问:“老板娘在楼上呢,说您来了直接去绿腰姑娘那儿。”
“好。”
姜映墨上了楼,阿丑没跟进去,在楼外街角的茶摊坐下,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。位置选得好,既能看见揽月楼正门,又能瞥见后巷。
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老头:“小哥等人啊?”
“嗯。”阿丑应了声。
“等揽月楼的姑娘?”老头挤挤眼,“那可不容易,里头的姑娘眼界高着呢。”
阿丑没接话,低头喝茶。
老头自觉没趣,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。
二楼东厢房,绿腰已经等着了。
这姑娘确实如红袖所说,性子冷。见了姜映墨,只微微颔首,便坐在窗边椅子上,一言不发。
她穿一身墨绿色长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尊精致的瓷像。
姜映墨铺开纸,开始调色。
绿腰的脸型瘦削,眉眼细长,鼻梁挺直,有种疏离的美。姜映墨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她左手一直搭在右手手腕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银镯子。
镯子很细,上面刻着缠枝花纹。
画到一半时,窗外忽然飞进来一只鸟。
不是纸鹤,是只真的麻雀,扑棱棱落在窗台上,嘴里叼着个小纸卷。
绿腰脸色一变,起身快步走到窗边,取下纸卷。她背对着姜映墨,展开看了一眼,随即把纸卷塞进袖子里。
再转身时,脸上已经恢复平静。
“画完了吗?”她问,声音还是冷的,但姜映墨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快了。”姜映墨说。
她低下头,继续勾勒裙摆的褶皱,心里却翻腾起来。
纸鹤,麻雀。
这揽月楼里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