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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摊开是两张硬邦邦的玉米饼子。
“先垫垫。”他递过来一张，“万坟岗那地方，进去一趟耗精神。空着肚子，阴气容易上身。”
李青山接过饼子咬了一口，干得剌嗓子。他慢慢嚼着，眼睛一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。
雪小了些，但风更冷了。
“黄家在万坟岗有暗哨，”宋五边吃边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明面上是护林队，实际上夜里都蹲在岗子上。咱们得从北坡绕，那边有条老猎道，荒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你熟？”
“我爹活着的时候，带我走过两回。”宋五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，“那会儿还没这么多讲究。后来黄家把万坟岗圈起来，就再没人敢去了。”
两人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雪停了，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。宋五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：“走吧。趁这会儿巡逻队换岗，有半个时辰的空当。”
李青山把骨筒贴身收好，跟着宋五钻进林子。
北坡的雪更深，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。宋五走得很小心，专挑有石头露出来的地方下脚。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，前面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，歪歪扭扭地拦在山腰上。
“就这儿。”宋五蹲下身，从靴筒里抽出把老式老虎钳，“这网子看着破，上头挂了铃铛。剪错一根，全山都能听见。”
他动作很慢，钳子咬住一根铁丝，轻轻一拧。
“咔。”
铁丝断了，没发出多大动静。
宋五如法炮制，剪出一个能容人钻过的口子。他先钻过去，回头冲李青山招手。
一过铁丝网，李青山就觉得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林子里的鸟叫虫鸣，到这里全没了。连风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心口的死寂。
脚下的雪也变得不一样——颜色发灰，踩上去不是松软的“嘎吱”声，而是那种闷闷的、像踩在什么东西上的质感。
“跟着我脚印走，”宋五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别踩到墓碑。”
李青山这才注意到，雪地里零星露出一些石头的边角。有些是残缺的碑头，有些是歪倒的柱基。全都半埋在雪和冻土里，看不出年代。
越往里走，墓碑越多。
开始还是零零散散，后来几乎是一步一块。所有的碑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林子深处。
宋五停下脚步，指了指前面：“到了。”
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。积雪在这里变薄了，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。洼地中央，密密麻麻立着上百块墓碑。
李青山眯起眼。
所有的墓碑，全是反着埋的。
正常墓碑该朝外的那一面，此刻全部朝向洼地中心。碑面上刻的字早已风化模糊，只能勉强看出些笔画。而本该埋在土里的碑底，反而露在外面，被雪盖住一半。
这种埋法，李青山听爷爷提过一嘴——叫“聚阴桩”。碑面朝内，是把这一片地界的阴气全往中心引。
他顺着墓碑朝向看去。
洼地正中央，有一片直径约莫三丈的圆形区域，没有雪，也没有墓碑。只有裸露的黑土，黑得发亮，像泼了层油。
黑土中央，有个坑。
坑边跪着个人。
李青山瞳孔一缩。
那人赤裸着上身，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头发花白，背对着他们，正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着怀里抱着的一根木桩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每撞一下，木桩就往黑土里陷进去一寸。
“是二大爷……”宋五的声音发颤，“村里前年失踪的那个……他闺女嫁到外县，回来找过好几趟……”
李青山往前迈了一步。
宋五猛地拉住他胳膊：“别过去！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？”宋五脸色发白，“你看他的眼睛。”
李青山这才注意到，二大爷的双眼被一种黑色的线缝死了。线脚粗糙，像是用粗针胡乱缝上去的。血早就干了，在眼眶周围结成一圈黑褐色的痂。
但二大爷的动作没停。
他抱着那根桃木桩——桩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，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——用额头抵着桩头，机械地、一下一下地往土里撞。
每撞一下，他干瘪的胸膛就剧烈起伏一次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“他在把自己钉进去，”宋五牙齿都在打颤，“这是‘血肉生桩’……活人抱桩，以魂饲阵。等木桩完全入土，他的三魂七魄就被抽干了，成了这阵法的养料……”
李青山盯着二大爷怀里那根桃木桩。
桩子已经入土大半，只剩一尺来长露在外面。桩头上的咒文在昏暗的天光下，泛着一种油腻的暗红色。
“得把他拉出来。”李青山说。
“拉出来他就死了！”宋五死死拽着他，“魂魄已经被阵法咬住了，现在拉出来，魂飞魄散！连下辈子都没了！”
就在这时，二大爷撞桩的动作突然停了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转过头。
被黑线缝死的眼眶，正对着李青山的方向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二大爷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。那声音不像人声，更像某种东西在模仿人说话，每个字都带着黏腻的摩擦感：
“李……家……小子……”
李青山浑身一僵。
“你爷爷……当年……为了换你平安……”二大爷的嘴一张一合，缝眼的黑线被扯得绷紧，“把李家的‘祖气’……献祭了……”
“什么祖气？”李青山往前一步。
“嗬……就是……牌位里封着的……东西……”二大爷的声音越来越怪，开始夹杂着另一个人的语调——尖细，阴冷，像黄老爷，“没有祖气镇着……李家祠堂……早就被下面的东西……冲开了……”
“你爷爷……聪明……把牌位埋在这儿……用万坟岗的阴气……养着……”
“可惜啊……”二大爷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，缝眼的黑线崩断了几根，“他没想到……黄家……早就盯上这儿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二大爷猛地举起桃木桩，用尽全身力气往黑土里一撞！
“咚——！”
木桩彻底没入土中。
二大爷的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，但双手还死死抱着桩子露在地面的那一截。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发黑，像晒干的树皮。
与此同时，洼地里所有的墓碑，同时震动起来。
碑面上那些模糊的字迹，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顺着碑面往下淌，渗进黑土里。
中央那个黑土坑深处，传来“哗啦啦”的锁链拖动声。
宋五脸都绿了：“他在唤醒地下的东西！快走！”
李青山没动。
他盯着二大爷怀里那截桃木桩，又摸了摸自己左臂——那里，换骨钉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爷爷献祭了李家的祖气，换他平安。
黄老爷要牌位，是为了地下的东西。
而二大爷……成了唤醒那东西的祭品。
“宋五，”李青山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往后退。”
“你他妈要干什么？！”
李青山没回答。他走到二大爷身边，蹲下身。
二大爷已经没了气息，但那双被缝死的眼睛，还“看”着他。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，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李青山伸出左手，按在那截桃木桩上。
触手冰凉，像摸着块寒铁。桩子上的咒文在手心下微微发烫，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根换骨钉。
钉子在他手里泛着暗金色的微光。
“对不住了，二大爷。”
李青山说完，举起换骨钉，对准桃木桩露在地面的那一截，狠狠拍了下去！
“噗嗤——！”
钉子钉进木桩的瞬间，一股灼热的气浪以李青山为中心炸开！
桃木桩上的咒文像活了一样扭曲、崩碎！暗红色的液体从桩子里喷涌而出，溅了李青山一身。
二大爷的尸体剧烈抽搐起来，缝眼的黑线全部崩断，那双干瘪的眼眶里，涌出两行黑血。
“啊啊啊——！！！”
坑底传来一声非人的惨嚎！
紧接着，周围所有的墓碑，同时炸裂！
碎石飞溅，烟尘弥漫。黑土坑深处，锁链拖动的声音变得疯狂而急促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挣脱束缚。
宋五连滚爬爬地冲过来，拽起李青山就往林子外跑：“你他妈疯了！那底下是黄家镇了上百年的东西！”
李青山被他拖着跑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炸裂的墓碑废墟中央，黑土坑正在扩大。坑底的黑暗深处，隐约能看见几条粗大的青铜锁链，正在剧烈晃动。
锁链的另一头，拴着个模糊的、巨大的影子。
影子在黑暗里挣扎，每一次挣动，都带起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。
“快走！”宋五嘶吼，“黄家的巡逻队肯定听见动静了！”
两人刚冲出洼地，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子声。
还有狗叫。
不止一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