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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越下越大。
李青山背着宋五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。宋五的呼吸很重,弩箭伤在肩胛骨附近,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“那老东西……往这边跑了。”宋五咬着牙,抬手指向前方。
林间小径不知何时消失了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地,月光被雨幕搅得稀碎,只能勉强看清轮廓——十几个坟包错落分布,在雨夜里静默地蹲伏着。
“不对劲。”李青山停下脚步。
宋五趴在他背上,眯起眼睛: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……这里没有坟。”
话音未落,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坟包突然动了。
不是幻觉。
那土包像活物一样,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向左侧挪移了半尺。泥土被雨水冲刷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黏土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所有坟包都在动。
缓慢,但确实在移动。它们彼此交错,位置变换,像一盘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棋子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宋五低声骂了一句,“是迷魂阵。”
“什么阵?”
“坟包底下埋了活气。”宋五喘着气解释,“每六十年按星象换一次方位,活人误入,走三天三夜也出不去。这是地师的手段——高瞎子把咱们引到他的地盘了。”
李青山环顾四周。
坟包移动的速度在加快。原本还能看清的来路,此刻已经被三个坟包堵死。雨声里,隐约能听见泥土摩擦的沙沙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。
“怎么破?”
“找阵眼。”宋五咳嗽两声,“每个迷魂阵都有个不动的主坟,破了它,阵就散了。”
“哪个是主坟?”
宋五没回答。
李青山侧头看去,发现他正死死盯着前方——在那片移动坟包的最深处,立着一座明显高出其他坟包一截的无名高冢。
冢前,站着一个人。
不,那已经不能算人了。
佝偻的身形,破烂的棉袄,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。最诡异的是他的动作——双臂机械地抬起、落下,十指如钩,正一下一下地刨着坟前的土。
雨水顺着他干枯的手臂流下,混着泥土,滴落在地。
“二……二大爷?”宋五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李青山一愣:“你认识?”
“黄家屯以前的守墓人,死了快十年了。”宋五盯着那身影,“可他怎么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“二大爷”突然停下刨土的动作,缓缓转过头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李青山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张脸已经腐烂了大半,露出森白的颧骨。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。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嘴——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满口黑黄色的牙齿,正对着他们无声地笑。
“活尸。”宋五咬牙道,“高瞎子用邪法把他炼成了看门的狗。”
二大爷动了。
他的动作僵硬却极快,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,直扑而来。双爪带起腥风,指甲在雨夜里泛着幽绿的光——那是尸毒。
李青山背着宋五急退。
但身后的坟包已经合围,退路被封死。
“放我下来!”宋五吼道,“你对付他,我找阵眼!”
李青山一咬牙,将宋五靠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坟包旁,转身迎上。
二大爷的双爪已到面门。
李青山侧身躲过,左臂纹路隐隐发烫——但这次没有爆发,只是维持着一种微弱的灼热感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来不及细想,抬腿踹向二大爷膝盖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腿骨断了。
但二大爷只是晃了晃,继续扑来,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腐烂的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腥臭的尸气扑面而来。
李青山连续躲过三次扑击,额头见汗。
这东西打不死。
而且每交手一次,他左臂的灼热感就强一分。不是力量要爆发,而是……在指向某个方向。
他猛地看向二大爷刚才刨土的地方。
雨水已经把那里冲出一个浅坑,坑底隐约露出一点金属的色泽。
“宋五!”李青山吼道,“那底下有东西!”
宋五挣扎着爬过去,用没受伤的手扒开泥土。
雨越下越大。
坑底的景象逐渐清晰——那是一扇门。
青铜铸的门,只有井盖大小,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雨水冲刷下,那些符文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干涸的血。
而此刻,门缝里正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还有说话声。
“……胡家的禁制……嘿嘿……拦得住别人,拦不住我……”
是高瞎子的声音!
李青山心头一紧,硬挨了二大爷一爪,肩头衣服撕裂,留下三道血痕。他借力翻滚到坑边,低头看去。
青铜门缝里,能看见高瞎子佝偻的背影。
他正跪在门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将里面的骨灰和污血混合,一把一把地抹在门上的符文处。
每抹一次,符文的光就暗淡一分。
“他在破禁!”宋五急道,“这底下是胡家封存的东西,不能让他打开!”
李青山刚要跳下去,怀中突然一烫。
他下意识摸向怀里——是爷爷的牌位。
那块从祠堂带出来的、刻着“李公讳守正”的灵位,此刻烫得像块烙铁。木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正发出幽绿色的微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青山愣住了。
牌位在共鸣。
和青铜门上的符文,产生了某种呼应。
高瞎子也察觉到了异样,猛地回头。他半边脸被李青山之前伤到,血肉模糊,但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满是疯狂:“小子……你身上有李家的东西?!”
李青山没理他,将牌位对准青铜门。
牌位背面的坐标纹路骤然亮起,幽绿色的火光从木质深处透出,像一盏引魂灯。
青铜门上的符文同时亮起。
两种光芒在空中交汇、缠绕,最后融为一体。
“不——!”高瞎子尖叫着扑上来。
但晚了。
青铜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,缓缓向内开启。
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墓穴或地宫。
而是一间屋子。
一间李青山无比熟悉的屋子——土炕、方桌、墙上的年画、窗台上的煤油灯……每一处摆设,都和他记忆里老家的堂屋一模一样。
甚至空气里,都飘着那股熟悉的、陈年木头和旱烟混合的味道。
屋子正中央,摆着一张供桌。
供桌前,背对着门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花白,正低着头,“吧嗒吧嗒”地抽着旱烟。烟雾袅袅升起,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缓缓散开。
李青山的呼吸停了。
他认得那个背影。
哪怕过了这么多年,哪怕只见过照片。
那是他爷爷。
李守正。
坐在那里,像从未离开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