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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脚踝上猛地一紧,一股冰冷的力道狠狠向后一扯!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向前滑倒,下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。眼角余光瞥见,一条乌黑发亮、仿佛浸透了尸油的细索,正死死缠在他脚踝上,另一头攥在高瞎子枯瘦的手里。
“嘿嘿……小娃娃,看见‘爷爷’就走不动道了?”高瞎子那张枯树皮似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咧开一个瘆人的笑,盲杖点地,另一只手用力回拽勾魂索。“这‘老家堂屋’,可是专门给你备下的……喜欢吗?”
李青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左手在地面猛地一拍,借力翻身,右手一直紧攥的换骨钉毫不犹豫,狠狠刺向身下的地面!
“噗嗤”一声,钉子没入看似坚实的地砖。
没有预想中的坚硬触感,反而像是扎进了一层厚厚的、浸了油的纸壳。
紧接着——
钉尖接触的地方,一点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,如同落入油锅的火星。
“呼啦!”
以钉子为中心,炽白色的火焰瞬间蔓延开来!火焰所过之处,土炕、方桌、墙上的年画、窗台上的煤油灯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火光中迅速扭曲、变色、卷曲!
鲜艳的色彩褪去,露出底下粗糙发黄的草纸和竹篾骨架。年画上抱着鲤鱼的大胖小子,脸孔在火焰中融化成一团模糊的墨迹;煤油灯的玻璃罩“啪”地碎裂,里面根本没有灯油,只有一小团幽幽的、惨绿色的磷火在跳动。
整个“堂屋”,连同那股陈年木头和旱烟的味道,都在眨眼间被烧穿了伪装,暴露出它原本阴森可怖的模样——一间巨大、粗糙、用纸和竹篾糊成的灵堂!
只有供桌和供桌前那个抽旱烟的“背影”,还在火焰边缘,暂时未被完全吞噬。
高瞎子脸上的狞笑僵住了,他显然没料到李青山手里那根不起眼的钉子有这等破邪的威力。“你……!”
就在这时,供桌前那个“爷爷”的背影,动了。
它极其缓慢地,一点点转过了头。
没有慈祥的面容,没有熟悉的皱纹。那张脸上贴着一张边缘焦黑的黄符,符纸下面,是一张用枯木粗略雕琢出的、没有任何五官的平板脸孔。黄符无风自动,簌簌作响。
它“嘴巴”的位置,竹篾裂开一道缝。
“呼——!”
一股浓黑如墨、夹杂着火星和未燃尽纸灰的烟气,猛地从裂缝中喷出,如同一条有生命的毒蛇,直扑向还在拽着勾魂索的高瞎子!
那黑烟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和难以言喻的阴寒,所过之处,连空气中残留的白色火焰都被压得黯淡下去。
高瞎子怪叫一声,再也顾不得李青山,猛地松开勾魂索,盲杖往地上一撑,干瘦的身体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敏捷向后翻去。黑烟擦着他的衣角掠过,打在后面的纸扎墙壁上,顿时腐蚀出大片焦黑的痕迹,嗤嗤作响。
机会!
脚踝一松,李青山如同脱困的豹子,根本不管身后,所有力量爆发,再次扑向供桌!
他的目标,是那杆还在“爷爷”枯木手中,冒着袅袅青烟的旱烟袋。
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烟杆的瞬间,那枯木手似乎微微松了一下。
李青山一把将旱烟袋抄在手中。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,根本不是竹木或铜铁的感觉。上面的“黄铜烟锅”在接触他手掌的刹那,颜色迅速褪去,变成了一种惨白中透着暗黄、布满细微孔洞的质地。烟杆上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,也清晰起来——那是一个个扭曲、痛苦、仿佛在无声呐喊的微小面孔,密密麻麻刻满了杆身。
这是一截人的小腿骨,精心打磨雕刻而成的人骨烟杆!顶端镶嵌的,也绝非玉石,而是一颗缩小干瘪、黑黢黢的……人的髌骨!
烟杆在他手中微微震颤,那些刻痕里似乎有粘稠的黑色物质在缓缓流动。
“还给我!”高瞎子气急败坏的尖啸从身后传来,风声骤紧!
李青山想也不想,凭着直觉向侧面猛扑,同时将刚刚夺到的人骨烟杆死死护在怀里。
“咔嚓!”
高瞎子那根沉重的盲杖,带着千钧之力,擦着李青山的脊椎砸落,狠狠夯在他刚才位置的供桌边缘。纸扎的供桌瞬间四分五裂,碎屑纷飞。
但李青山扑出的方向,正是那面被黑烟腐蚀过的纸扎墙壁!
“砰!”
他的肩膀结结实实撞了上去。
早已被腐蚀脆弱的纸墙应声破开一个大洞,李青山抱着人骨烟杆,连同无数碎裂的纸片竹篾,一起跌了出去。
没有坠地。
下方是空的。
一股混合着浓重土腥味、腐朽味和某种奇异腥甜的冷风,扑面而来。
李青山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,双脚重重落地,踩实的瞬间,脚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脆响,伴随着某种空洞的滚动声。
他踉跄两步站稳,迅速环顾四周。
这里不再是纸扎的灵堂,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幽深漆黑的阶梯通道。通道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土壁,壁上每隔几步,就插着一盏昏黄欲灭的油灯,灯焰细小如豆,勉强照亮脚下。
而他刚才踩到的……
李青山低头。
通道的地面,根本就不是泥土或砖石铺就。
是骨头。
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骸骨。大部分已经腐朽发黑,断裂成碎片,被他刚才一踩,又碾碎了不少。间或能看到几个相对完整的头骨,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朝向通道上方,也就是他跌落下来的那个破洞。
微弱的灯光下,这些骸骨铺成了一条诡异而惊悚的路,一直通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通道里极其安静,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上方破洞处,传来高瞎子愤怒到极点的咆哮:“小杂种!把‘引魂杆’还来!那是我的!你逃不掉!这下面……是你李家的祖宗,给你这悖逆子孙备好的葬身地!”
声音在狭窄的骨道里回荡,变得扭曲而怪异。
李青山握紧了手中冰凉刺骨的人骨烟杆,那些刻痕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透下微弱光亮的破洞,又看了看脚下无尽延伸的骸骨阶梯。
没有退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空气里的腥甜味更浓了,让人隐隐作呕。
迈步,向下。
鞋底每一次落下,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,在这死寂的通道里,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