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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下的骨头咔嚓作响，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腐朽的梦境边缘。李青山背着宋五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。宋五的呼吸越来越弱，喷在他脖颈上的气息滚烫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——那是毒在发作。
“撑住。”李青山咬着牙，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身后，高瞎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那脚步声很奇怪，不像是踩在骨头上，倒像是踩在某种湿滑的皮肉上，黏腻又急促。
“嘿嘿……跑啊，再跑快点！”高瞎子的声音从后面飘来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，“这骨路是你李家祖宗修的，每一块骨头，都沾着你李家人的血！你踩着自家人的骨头逃命，滋味如何？”
李青山没吭声，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，脚下更快了几分。
突然，他脚踝一紧！
低头看去，只见通道两侧那些镶嵌在泥土和碎骨中的骷髅，不知何时竟齐齐伸出了枯手！那些手骨白森森的，指节细长，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脚和脚踝。不止一只，是十几只，几十只，从墙壁里探出来，像一片白骨荆棘！
“操！”李青山低骂一声，用力一挣，裤脚撕裂，但更多的手骨抓了上来。它们的力量大得惊人，冰冷刺骨，仿佛要把他钉在这条路上。
上方，高瞎子摇动铜铃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尖锐，那铃声钻进耳朵里，搅得人脑仁生疼。墙壁里的骷髅随着铃声的节奏，抓挠得更凶了。
“听见了吗？”高瞎子慢悠悠地跟上来，离着还有七八级台阶，“这‘唤骨铃’一响，埋在这条路上的骨头都得听令。你爷爷当年为了镇住下面的东西，可是填了不少自家人进来……现在，他们来留你了。”
李青山额角青筋暴起。他猛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人骨烟杆横着叼进嘴里，烟嘴那头抵在唇间。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——不是吸，是调动。
调动左臂深处那枚“换骨钉”残留的灼热，调动血脉里那股不属于他的、属于胡家老祖的凶戾神识。
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，顺着喉咙往上冲。他腮帮子鼓起，对准烟杆，猛地一吹！
不是烟，是一口炽白的气！
那气从烟杆细长的通道里喷出，遇风即燃，化作一道手臂粗细的白色火线，呼啦一下扫向前方抓来的枯手！
“嗤——！”
火焰触及白骨，发出油脂燃烧般的声响。那些枯手猛地缩回，墙壁里传来一阵细微的、仿佛无数人同时倒吸冷气的嘶嘶声。焦臭弥漫开来，抓住他脚踝的几只手骨也松了力道。
李青山趁机猛蹬几步，又往下窜了十几阶。
“有点意思！”高瞎子的声音里透出惊讶，随即是更深的怨毒，“不愧是李大山那老狗的种！可你还能吹几口？”
话音未落，那铜铃声陡然一变！
不再是急促的摇动，而是变成了一种极高、极尖锐的单音，持续不断地嗡鸣着。声音在狭窄的骨道里来回碰撞、叠加，震得人耳膜欲裂，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骨渣。
李青山抬头，只见头顶那些垂挂的、不知是钟乳石还是凝结血垢的黑色石锥，在这高频铃声的震动下，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不好……”他心头一沉。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黑色石锥从顶端断裂，裹挟着无数碎骨和泥土，朝着他前方不远处的通道狠狠砸落！
地动山摇！
碎骨和尘土像暴雨一样泼洒下来。李青山护住背上的宋五，被气浪推得倒退两步，撞在墙壁上，后背生疼。
等尘埃稍定，他抬眼看去，心彻底凉了。
前方的骨路，被那块巨大的黑石彻底堵死。严严实实，连条缝隙都没留下。
退路被高瞎子封着，前路被巨石堵死。
绝境。
高瞎子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三四级台阶的地方。那刺耳的铃声也停了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“跑啊，”高瞎子喘着气，声音里带着大仇将报的快意，“怎么不跑了？”
李青山慢慢转过身，把宋五小心地靠放在墙壁边。宋五脸色灰败，嘴唇乌紫，背后的弩箭伤口周围，黑气已经蔓延到了肩胛。
高瞎子就站在上方，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，手里那枚暗红色的铜铃还在微微晃动。他左手的食指放在嘴边，指尖有新鲜的伤口，正往外渗着血珠——刚才他就是用血激发了铜铃的某种邪力。
“没路了吧？”高瞎子咧嘴笑了，露出黄黑的牙齿，“李青山，你知道我等你，等了多久吗？”
李青山没说话，只是默默从怀里摸出了那枚“换骨钉”。钉子在他掌心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“你爷爷李大山，”高瞎子舔了舔嘴唇上的血，独眼死死盯着李青山，尤其是他的眼睛，“民国二十三年，黄河决口，铁王爷现世……他为了镇住那口棺材，需要一双‘地师眼’做阵眼。他找上了我师父，我师父不给，他就……”
高瞎子的声音颤抖起来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：“他就亲手，用这根钉子，刺瞎了我师父的双眼！我那时就在旁边看着！我扑上去咬他，他反手就用钉子，戳瞎了我的左眼！”
他猛地扯开自己左眼上的黑布，露出一个深深凹陷、布满狰狞疤痕的黑洞。
“他留了我一只眼，说是让我记住这教训，记住忤逆他李大山的下场！”高瞎子嘶吼道，“我记住了！我记了这么多年！我拼命学艺，我忍辱偷生，我等着他死！可他死了，这笔账还没完！”
他指向李青山，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：“父债子偿，天经地义！李大山死了，还有你！今天，我就要用你的双眼，填进这骨路尽头的大阵里，替我师父，替我这只眼睛，讨回这笔血债！”
李青山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换骨钉，又看了看靠在墙边气息微弱的宋五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让高瞎子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蹲下身，撩开宋五后背的衣服，露出那处乌黑的箭伤。然后，他握住换骨钉，没有刺向敌人，而是反手，将钉子尖锐的那一头，朝着宋五伤口上方三寸的一个位置，轻轻刺了进去。
不是猛扎，是缓缓推入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。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高瞎子一愣。
钉子入肉半分，李青山停住，指尖在钉尾一弹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轻微的震颤，从钉子传入宋五体内。
昏迷的宋五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紧接着，一股微弱但精纯的、带着淡淡檀腥气息的气场，从宋五身体里弥漫出来。那气场呈淡金色，像一层薄雾，笼罩住宋五全身，也勉强将李青山护在了后面。
高瞎子手里的铜铃，突然自己轻轻震了一下，发出的声音有些滞涩。
“胡家的保命气？”高瞎子独眼一眯，随即狞笑，“垂死挣扎！这点残气，挡得住我的‘唤骨铃’？”
他再次举起铜铃，就要摇动。
就在这一瞬间！
李青山动了！
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，从地上一弹而起，不是后退，而是朝着高瞎子猛冲过去！两人之间只隔着三四级台阶，几乎是眨眼就到！
高瞎子没想到他敢反冲，下意识将铜铃护在身前，另一只手摸向腰后的短刀。
李青山的目标却不是他本人。
他右手一直握着那根冰凉的人骨烟杆。在冲到高瞎子面前，对方铜铃举起、门户微开的刹那，李青山将全身力气贯注右臂，抡圆了烟杆，不是砸向高瞎子，而是狠狠砸向高瞎子手中那枚暗红色的铜铃！
烟杆带着破风声砸下。
高瞎子瞳孔骤缩，想缩手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铛——！！！”
不是金属撞击声，而是一种类似朽木断裂、又夹杂着无数细碎惨叫的怪异巨响！
暗红色的铜铃应声而碎！
不是裂成几瓣，而是在烟杆砸中的瞬间，炸成了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，朝着四面八方迸射！
大部分碎片，劈头盖脸地反弹射向了近在咫尺的高瞎子！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在骨道里炸开。
高瞎子双手捂脸，踉跄后退，鲜血从他指缝里疯狂涌出。那些铜铃碎片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里，尤其是脸上，横七竖八划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，一只完好的右眼也被碎片击中，瞬间血肉模糊。
他仰面摔倒，在骸骨阶梯上翻滚，惨叫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，混合着骨骼被压碎的咔嚓声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李青山站在原地，喘着粗气，右手虎口被反震力撕裂，鲜血顺着烟杆往下滴。他看着在骨堆里痛苦翻滚、满脸是血的高瞎子，又看了看手中只剩下半截烟嘴的人骨烟杆。
烟杆上那些刻痕，在沾染了鲜血后，似乎微微亮了一下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骨道里，只剩下高瞎子越来越弱的哀嚎，和宋五逐渐粗重起来的喘息。
堵在前方的巨石，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