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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喘着粗气,盯着在骨堆里翻滚惨叫的高瞎子。那老东西脸上嵌满了铜铃碎片,右眼已经废了,血糊了满脸,整个人像条被扔上岸的鱼,在骸骨阶梯上抽搐。
宋五趴在他背上,呼吸粗重得吓人,但至少还活着。
“走……”宋五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趁现在……”
李青山没动。他盯着高瞎子,又看了看堵在前方的那块巨石。骨道到这里似乎就到头了,可高瞎子刚才分明是从更深处逃出来的——这老东西肯定知道别的路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子,一步步走向还在挣扎的高瞎子。脚下的骸骨咔嚓作响,有些骨手还残留着刚才那股邪劲儿,时不时会抽搐一下,试图抓住他的脚踝。
高瞎子听到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——如果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还能算“抬”的话。他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李青山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“路。”李青山蹲下身,烟杆抵在高瞎子喉咙上,“怎么过去?”
高瞎子咧开嘴,血沫从牙缝里往外冒:“嘿嘿……你……你过去……也是死……”
李青山手腕一压,烟杆尖端刺破皮肤,抵在喉结上。
“我说!我说!”高瞎子疼得浑身一抖,“石……石头后面……有条缝……侧身能过……”
李青山站起身,朝那块巨石走去。走近了才发现,石头和洞壁之间确实有道狭窄的缝隙,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缝隙里黑漆漆的,有股浓重的腥臭味飘出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高瞎子。那老东西正挣扎着爬起来,用仅剩的左眼怨毒地盯着他。
“宋五,抓紧。”李青山低声说,侧过身,背着宋五往缝隙里挤。
石头表面湿滑冰冷,蹭在背上像冰块。缝隙比看上去还要窄,李青山几乎是贴着石壁一寸寸挪进去的。宋五在他背上闷哼一声,伤口被挤压,血又渗了出来。
挤过最窄处,眼前豁然开朗。
李青山愣住了。
这是个圆形的洞窟,比刚才的骨道宽敞得多,洞顶高悬,隐约能看到天然形成的钟乳石。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,是洞窟中央的景象——
一口巨大的石池,池子里盛满了粘稠的黑血,血面微微荡漾,泛着诡异的油光。池子周围,呈环形悬挂着数十张完整的人皮。
那些人皮被细绳穿过四肢和头颅,像晾衣服一样吊在半空,随着洞窟里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。每一张皮都保持着人形,五官轮廓清晰可见,有些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表情——惊恐、痛苦、麻木。
最诡异的是,这些人皮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,像是用血写上去的,又像是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。
李青山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皮,突然停在一张上。
那张皮悬挂在祭坛正上方,比其他皮都要完整,胸口位置,印着一块青色的胎记——形状像一片柳叶。
他认得那个胎记。
爷爷李大山左胸口,就有这么一块胎记。小时候夏天纳凉,爷爷光着膀子摇蒲扇,他总喜欢伸手去摸那块青色的印记。爷爷会笑着拍开他的手:“别摸,这是咱李家的记号。”
“青山……”背上的宋五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,“那是……你爷爷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高瞎子捂着血淋淋的脸,踉踉跄跄冲进洞窟。他仅剩的左眼扫过祭坛,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:“哈哈哈……到了!终于到了!”
李青山猛地转身,烟杆横在身前。
高瞎子却看都不看他,径直扑向那口黑血石池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骨灰罐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池中!
“噗通——”
骨灰罐沉入黑血,溅起一片粘稠的血花。
下一秒,整个石池沸腾了。
黑血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冒泡,咕嘟咕嘟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。池面开始隆起,血水凝聚、塑形,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——
那轮廓越来越清晰,五官、身形、甚至衣服的褶皱都显现出来。
李青山瞳孔骤缩。
那是爷爷李大山的样子。
血水构成的“李大山”从池中缓缓站起,粘稠的黑血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淌,在池面荡开一圈圈涟漪。它睁开眼——眼眶里没有眼球,只有两团蠕动的血水。
“青山……”血水轮廓开口,声音像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呓语,“过来……到爷爷这儿来……”
李青山后退半步,握紧了烟杆。
背上的宋五急促喘息:“别信……那是假的……祭坛用血养出来的邪物……”
血水轮廓迈出石池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粘稠的血脚印。它朝李青山伸出手,那只手在伸出的过程中不断变形,时而像人手,时而像兽爪。
“青山……爷爷想你……”
李青山咬牙,左手摸向怀里的换骨钉。但就在他准备刺出的瞬间,血水轮廓突然加速,化作一道血影扑来!
他侧身闪避,血影擦着肩膀掠过,腥臭味扑鼻。烟杆顺势砸在血影背上,却像砸进了一滩烂泥,毫无着力感。血水飞溅,落在手臂上,皮肤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刺痛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高瞎子躲在祭坛边缘,捂着脸怪笑,“换骨钉对活物有用,对血水聚成的玩意儿……嘿嘿……你试试?”
血水轮廓转身,再次扑来。这次它的双手化作两条血鞭,呼啸着抽向李青山面门。
李青山狼狈躲闪,血鞭抽在洞壁上,留下两道深深的腐蚀痕迹。他一边躲一边观察祭坛——那些悬挂的人皮还在轻轻晃动,符文的光芒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。
爷爷那张皮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胸口有胎记的人皮上。皮是空的,干瘪地悬挂着,但随着血水轮廓在洞窟里移动,那张皮的表面,似乎……微微鼓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皮下面苏醒。
血水轮廓又一次扑来,李青山这次没躲。他迎着血影冲上去,在即将撞上的瞬间猛地矮身,从血影腋下钻过,直扑祭坛边缘!
高瞎子脸色一变:“你想干什么?!”
李青山没理他。他冲到祭坛边缘,蹲下身,用手快速摸索地面。祭坛的石板上刻着复杂的阵纹,那些纹路最终汇聚到八个方位,每个方位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——阵眼。
其中一个阵眼里,插着一截已经发黑的指骨。
李青山毫不犹豫,拔出那截指骨,将手中只剩下半截烟嘴的人骨烟杆,狠狠插了进去!
“咔嚓——”
烟杆卡进阵眼,严丝合缝。
整个祭坛震动起来。
悬挂的人皮开始剧烈晃动,那些符文爆发出刺眼的红光。石池里的黑血疯狂翻涌,血水轮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,身体开始扭曲、溃散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。
但最惊人的变化,发生在祭坛正上方。
爷爷那张人皮,突然鼓胀起来。
干瘪的皮囊像充气一样迅速充盈,四肢、躯干、头颅都恢复了饱满的形态。胸口那块青色胎记,在红光中格外醒目。
皮囊睁开了眼——眼眶里没有眼球,只有两团幽深的黑暗。
它低下头,看向石池。
池中的黑血像是受到了召唤,化作八道血柱冲天而起,全部涌向那张人皮。血水从皮囊的七窍、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入,皮囊表面开始泛起血色,越来越鲜活,越来越像……
一个活人。
高瞎子瘫坐在地上,仅剩的左眼里满是惊恐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‘褪壳’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活过来……”
人皮吸干了石池里最后一滴黑血。
它缓缓转过头,空洞的眼眶“看”向李青山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
声音干涩、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但李青山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那是爷爷的声音。
“狗剩……”
李青山的乳名。
他浑身一震,握烟杆的手微微发抖。
人皮——或者说,爷爷的皮——从悬挂的绳子上飘落,轻飘飘落在祭坛中央。它站直身体,动作还有些僵硬,但确实在动。
它朝李青山伸出手。
“狗剩……过来……”
李青山没动。他盯着那张脸,那张和爷爷一模一样的脸,但眼眶里没有神采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高瞎子突然爬起来,连滚带爬往洞口跑。
但他刚跑出两步,祭坛深处——石池底部那扇一直紧闭的暗门,突然打开了。
无数条黄鼠狼的尾巴从暗门里涌出,粗的像手臂,细的像手指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那些尾巴闪电般缠住高瞎子的四肢、脖子、腰身,把他死死捆住。
“不!不要!老祖宗饶命!饶命啊!”高瞎子疯狂挣扎,脸上的伤口崩裂,血溅得到处都是。
尾巴收紧,拖着他往暗门里拽。
高瞎子的惨叫声在洞窟里回荡,越来越远,最后随着暗门“轰”的一声关闭,彻底消失。
祭坛恢复了寂静。
爷爷的皮还站在那儿,伸着手,等着李青山。
洞窟里只剩下李青山粗重的呼吸,和背上宋五越来越微弱的喘息。
